大年初一的天刚蒙蒙亮,村头便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,细碎的红纸屑落在未融的白雪上,红白相衬,添了几分浅浅淡淡的年意。风还是冷的,吹在脸上微微发疼,却少了深冬里的凛冽刺骨,多了几分开春将至的绵软暖意,连空气里都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,悄悄等着雪融土醒。
我醒得格外早,披着半旧的薄袄坐在灶门口添柴。暗红的火苗轻轻舔着灶底,暖烘烘的气浪漫上来,裹住周身,驱散了一夜的寒凉。外头偶尔有乡邻踩着残雪走过,隔着薄薄的草帘门板,传来互相拜年的吉利话,声音裹着湿冷雪气,模糊又温和,透着乡间独有的质朴热闹,半点不扰屋内的清静。
苏氏也起了,依旧是一身洗得浆净的素布棉裙,今日特意梳了整齐的发髻,鬓角服帖顺滑,只插一根磨得温润的乌木簪,半点珠翠装饰也无,刻意压着周身的气度。她本就眉眼清隽,肤色比寻常村妇细腻几分,这般收敛锋芒,反倒更显谨慎,处处藏着心思,只愿安安稳稳藏在乡野间,守着这份颠沛后才得来的平静,半分不敢松懈。
“醒这么早?天还寒,不多歇会儿。”她顺手归置好屋里的桌凳,指尖轻轻拂过凳面,擦去细微浮尘,动作轻柔却规整,依旧是藏不住的旧日规矩,轻声叮嘱,“初一不扫地,乡俗说扫走财气,咱们入乡随俗。等会儿邻里来拜年,把柜里秋日晒的南瓜子端出来就好,东西薄,礼数得周全。”
“嗯,锅里温着昨夜的稀粥,再蒸两个剩馒头,年节里简单过,不费事。”我往灶膛里添了根干透的软柴,火苗倏地窜了一下,映得眼底亮堂堂的,那些惶惶不安的过往,早己被这灶火暖意烘得淡了。
“这瓜子省了小半年,今日待客正好。”她从木柜里捧出一只粗瓷小碟,瓜子颗颗,摆得齐整,放在桌中央时,指尖轻稳,“咱们初来乍到,不和人攀扯,不和人争执,和气才能守得住这份安稳。”
我懂她的心思,轻轻点头:“乡里人实在,只看本分,不挑虚礼,咱们踏实过日子就好。”
她抬眸看我一眼,目光里藏着默契,没再多说,只是转身去打理蒸格,把馒头细细摆好,“火慢些,蒸得软和,吃着暖胃。”我应声拨小柴火,灶火温温燃着,粥香慢慢漫开,一室静谧安稳。
天光大亮时,院里的残雪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软,雪水顺着檐角滴成细流,乡邻们也陆续登门拜年了。
最先来的是王婶,掀着草帘大步进来,嗓门爽朗:“苏娘子,望田,新年好啊!”
苏氏起身相迎,笑意温和,分寸恰好,“婶子新年好,快屋里坐,烤烤火暖暖身子。”
“望田又长一岁,成小大人喽,往后多帮你娘搭把手。”王婶接过南瓜子,笑着摸了摸我的头,满是慈爱。
我规规矩矩起身行礼:“多谢婶子,也祝婶子新年安康,阖家顺遂。”
王婶坐了片刻,唠了两句春耕的家常,便笑着道别:“不扰你们娘俩清静,我再去别家走走。”苏氏一首送到院门口,轻声嘱咐雪滑留神,看着她走远才回身,动作礼数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没过多久,李大叔带着虎子过来,父子俩一身干净布衣,李大叔拱手道:“苏娘子,望田,新年大吉!”
“劳大叔挂心,您也新年顺遂,万事顺心。”苏氏微微颔首,姿态谦和,不卑不亢。
李大叔拍了拍我的肩头,语气爽朗:“年后雪化了要耙地,重活尽管喊我,乡里乡亲,不用见外。”
“多谢大叔,我们记在心里了。”我认真应下,乡邻的照拂,是这乡野间最暖的光。
接连又来几户乡邻,都是几句朴实吉祥话,寒暄片刻便离去,不喧闹,不叨扰,尽是淳朴情分。苏氏应酬得妥帖周全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既不疏离,也不刻意亲近,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,半点不引人注意。
等人走尽,屋里重归清静,苏氏才轻轻舒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肩头,浅笑道:“原以为年节能清闲些,没想到这几句寒暄应酬,反倒比做针线还费心神。”
我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:“咱们本本分分,低调不冒头,不提及过往,不显露锋芒,旁人自然不会多生事端,这份安稳就能长久。”
她看向我,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,那笑意里,藏着只有我们母子才懂的默契,无需言说,便知彼此心意。我走到窗边,望着院角渐融的残雪,雪水晕开湿痕,轻声说:“再晴两日,雪就化透了,地气一暖,麦苗就该返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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