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连暖了好几日,吹得田间绿意一日浓过一日。连片麦苗迎着暖阳节节拔节,青嫩叶片舒展,风一吹便翻起层层软绿浪;前些日子点下的豆种,也顶开松软泥土,冒出嫩生生的芽尖,细细弱弱却透着韧劲,田间地头全是蓬勃生机,春耕的活儿,也越发紧凑起来。
这日午后,日头偏西,阳光晒得人身上发燥,额角汗珠不停滚落,地里的活计实在做不下去,便暂且歇了。我和苏氏寻到地头的老槐树下,坐在浓密树荫里喘气,风穿过枝叶缝隙,裹着麦苗清香气与泥土气缓缓拂过,浑身乏意都散了大半。我把随身揣着的旧农书摊开,这书是早前在镇上旧货摊淘的,纸页早己泛黄,边角也磨得发毛,平日里得空便翻,此刻翻到育秧、驱虫的篇目,盯着上面字句,心里早琢磨透的门道,愈发清晰。
苏氏在一旁静静理着针线筐,手指捻着棉线,细细理顺打结的线头,见我对着书页出神半晌不语,轻声问道:“怎么,书上有合用的田间门道?”
我轻轻合上书,卷好揣回怀里,抬眼看向她,语气平实无华,半分张扬都无:“娘,我翻了翻农书,里头说的红薯育苗、水稻催芽、驱虫的法子,我琢磨了好几日,心里有底了,想跟你商量,咱们在自家地里试着做一做。”
苏氏向来通透,怎会不知我并非全凭书本悟得这些道理,只是借这个由头,不冒尖、不显露,安稳把法子落地。她只轻轻点头,眉眼间满是温和信任,毫无疑虑:“你既有盘算,尽管说来,娘都听你的。”
“红薯育苗,要挑结实、无破损磕碰的薯块,埋在筛过的细土里,搭个小棚遮阴,每日洒温水保湿,别让日头暴晒,出苗便又快又齐。水稻谷种,先用温水泡半日,催出白芽再撒进秧田,秧苗长得壮,往后也少生病虫害。若是地里生了腻虫,用烟梗煮水,凉透后洒在苗根边,既能驱虫,又不伤庄稼,比胡乱折腾管用。”
我说得条理分明,句句都是实在话,全是心中早有定数的门道,只借“看书琢磨”的名义说出口,守着乡下人家的本分,不露头、不张扬。
苏氏静静听完,目光望向远处新发的豆苗,没有半分迟疑,温声应道:“听着都是接地气的实在理,准能成。咱们也别贪多,就在地头寻块边角地小范围试试,成了自然好,不成也只当学回经验,不糟蹋东西,也不碍事。”
“我也是这般想,小范围试,稳妥不冒失。”我连忙点头,心里那点细微顾虑彻底落定,满是踏实。
话音刚落,不远处便传来沉沉脚步声,踩在田埂上慢悠悠的。张伯扛着锄头,想来是地里活计做完,准备收工回家,从旁侧田埂路过,刚巧将这番对话听了去。
他也不躲不藏,大大方方停下脚步,脸上挂着爽朗笑意,开口问道:“望田娘,刚听你们娘俩说,要试新法子育苗驱虫?”
苏氏坦然应声:“是孩子闲来翻书琢磨的,想着在自家地里小试一番,还不知成不成,不敢夸口。”
张伯眼睛一亮,嗓门敞亮,满是赞许:“那可太好了!咱们庄稼人,年年愁出苗稀、虫害多,糟蹋不少粮食,看着就心疼。你们尽管试,缺力气、缺工具,尽管跟我说,随叫随到!真要是成了,我们全村都跟着学,沾你们的光!”
我连忙起身客气道:“只是试着做做,不敢保证一定成,怕让张伯失望。”
“怕啥!”张伯爽利摆手,语气实在,“庄稼人种地,哪有不试的道理?不试怎知行不行?有这份琢磨庄稼的心思,就中!你们放宽心去做!”
这话经张伯一传开,不过两日,全村都知晓了:望田翻书学了新法子,要在自家地里试育苗驱虫。乡邻们心里都揣着几分好奇,更有几分盼头,毕竟庄稼收成关乎一家口粮,谁都盼着有个好法子。
再下地歇晌时,王婶、张婶、李大叔等人干完活,都凑到我们地头的树荫下唠嗑,句句都绕着试种的事。王婶往田埂上一坐,攥着擦汗的布巾率先开口:“望田,你那育苗的法子,真能让苗长得齐整,不稀稀拉拉的?”张婶也凑过来,满脸疑惑追问:“烟梗煮水驱虫,当真好使?可别伤了嫩秧苗。”李大叔放下锄头,拍掉手上泥土,沉声道:“要是真管用,我们也跟着学,多收些粮食总是好的。”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田娘记》— 善好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