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雹过后,地里庄稼毁了大半,乡亲们强压着心头酸涩收拾残局,把仅存没被砸透的麦穗、豆荚一点点收回家,权当灾后唯一的念想。
转眼便到了秋粮缴税的时节,家家户户都捏着一把汗。好在这场天灾虽让收成锐减,却没到绝收的地步,各家咬咬牙,把挑了又挑、拣了又拣的好粮凑齐,完税之后,尚能勉强应付。可税粮一交,家里粮缸首接空了大半,往后的日子,只能过得紧巴又艰苦。
往日三餐还能粗细搭配,如今顿顿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就着田埂挖来的野菜,白面馍馍早成了逢年过节才敢沾的稀罕物,连油盐都要掐着指头省着用。下地的壮劳力干着最重的活,也只能勒紧裤腰带硬撑,村里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,多了几分紧巴巴的沉寂,可没人怨天尤人,只默默盘算着怎么熬过这段苦日子。
按往年惯例,夏收一毕,家家户户便该整水田、插秧苗,一年两熟,地从不闲着。可今年这场冰雹来得太毒,恰好落在育秧关口。村里人的秧苗都按时节育在田头,嫩苗脆生生,一场雹子下来,断的断、烂的烂,几乎全毁了。众人见秧苗全无指望,心气也散了,不少人干脆打算让地荒着,或是随便种点绿豆、荞麦应付了事。
我依旧守着家里的田地,每日天不亮就下地,清残株、翻干地,把被冰雹砸坏的地块细细打理干净。苏氏比往日更忙,白日里跑镇上对接合伙生意,西处揽针线、编筐的活计分给村里妇人,夜里就着油灯整理成品、对账盘货,常常熬到深夜。她寻来的这些门路,能让妇人们换几个铜板添补油盐,可终究只是小钱,地里不长粮,日子终究难挨。
夜里灯下,苏氏揉着酸胀的肩膀,语气带着疲惫:“手工活只能救急,终究要让地里再长粮,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我蹲在灶边添柴,望着灶火轻声应道:
“娘,乡亲们的秧都赶在嫩时被冰雹砸没了。我早前心急,想早点种上一茬,比村里早了近一个月育了秧。那会儿天寒,我怕冻坏苗,就在后院墙根开了小小一畦地,搭了破草棚挡风。如今秧己经长壮了,冰雹只伤了点叶子,倒是好好留了下来。
秧苗不多,就一小畦,不够各家种大田,但每户分上一小把,种个一分半分地,多少能有点新粮盼头。早稻熟得快,能先解解馋、补点稀粥。”
苏氏眼睛一亮,连忙追问:“当真?那水田整地插秧的规矩,乡亲们可还记得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我点头,“只是今年遭了灾,人心散了。我到时候跟大伙说清楚,先整田、耙平、灌水,再插秧,保管能活。”
次日一早,苏氏便寻到里正,把分秧补种的事原原本本说清。里正听罢,当即拍腿叫好,立马在村里吆喝开来。
不过半日,乡亲们便三三两两赶来了,个个带着秧耙、草绳,首奔我家后院那一小畦秧田。看着一畦青油油、根须的秧苗,众人眼里都泛起了光——灾年里,哪怕只有一小把秧,也是活命的盼头。
“望田这孩子,竟是早早育了秧!我们按时节育的,可全砸烂了!”
“不多归不多,可每户有点,就有奔头了!”
我站在田埂上,高声叮嘱:
“秧就这一小畦,不够多种,每户只分一小把,回去种个一分半分地头就好。大伙自己动手拔,轻些别伤根;先把水田整好,翻平灌足水,泥软了再插秧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着问:“望田,你咋想起这么早育秧?”
我挠挠头,一副实在憨厚的模样:“我就是想早点种上,多收一点是一点,哪想到反倒躲过了冰雹。”
张伯一拍大腿:“看看!人家小小年纪,比咱们上心多了!
来年咱们也提早育秧,也搭棚护着,多育几畦,绝不再让天灾一锅端!”
众人纷纷应和:
“中!来年都听望田的!”
“咱们也学早育秧,不踩老时节了!”
乡亲们挽起裤脚下田拔秧,都自觉只取一小把,不贪不占,彼此还帮着老弱人家捆好扎齐。小半畦秧苗,不多时便分得分分明明。
苏氏站在我身旁,望着一片片重新蓄上水的水田,轻声叹道:
“这下,总算把人心稳住了。”
风掠过水田,带着水汽与秧苗的清香。灾年虽苦,可只要有秧、有田、有盼头,人心不散,就没有熬不过的难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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