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沉两日的中年妇人，终于在天刚蒙蒙亮的清晨醒了过来。
窗外才泛起鱼肚白，鸡鸣声稀稀拉拉刚响起，屋里还暗着，只靠窗缝漏进的一点微光视物。妇人睁开眼时满眼茫然，目光在这狭小拥挤的屋舍里转了好一圈，掠过破旧的木桌、角落铺着干草的小床，还有趴在床边打盹的阿豆，最后才定定落在苏氏身上，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半晌，才挤出微弱的声音，气若游丝：“……是你？”
苏氏本就守在旁边，怕她夜半醒了没人照应，见状连忙凑上前，轻声应着，又端来灶上温了半夜的温水，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润喉。两人压低声音说话，口音一模一样，句句都透着熟稔，确是实打实的旧识。只是妇人伤势重、身子虚，没聊几句就眼皮发沉，苏氏也不多扰，柔声哄她再歇着，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起身。
我站在屋角，心里紧绷的劲儿松了些许，可那股不安依旧没散。旧识是旧识，可她胳膊上凝着血痂的伤口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、昏迷时紧锁的眉头，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，没法彻底放下。
只是眼下，压根顾不上细细盘问她的过往，因为秋收，己经扎扎实实、赶趟儿似的到了眼前，半分都耽误不得。
今年夏收遭了那场雹灾，秧苗毁了大半，虽说后来靠着提早育的秧苗补了种，可家家户户收成都减了大半，田里多的也就一亩来地稻谷，少的才几分，全是灾年里攥着命的口粮。村里的壮劳力们早早就商量好了，收完自家稻子，就结伴去邻县帮地主家抢收，挣点辛苦铜板，好给家里添油盐、扯布做衣裳，单靠地里这点粮，根本撑不过一冬。
我刚满十一岁，身子还没长开，嫩得很，平日里锄地、拔草还行，可割稻是重体力活，哪能扛得住。莫说连片收割，就是握着镰刀挥上小半个时辰，胳膊就得酸得抬不起来，手掌也得磨出一串水泡。家里这一亩稻田，看着不大，可苏氏要照看刚醒的伤妇，还要带着阿豆，根本抽不开身，单靠我一个人，割上三天都未必能收完，万一赶上下雨，稻子发了芽、霉了烂了，这一年的盼头就全没了。
我心里正犯愁，天刚擦亮就扛着镰刀出了门，想着能先割一点是一点，可刚踏上田埂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张伯、二柱他爹、王婶，还有村里西五户相熟的乡邻，早就扛着镰刀、抱着草绳，蹲在田头等我了，个个都挽着裤脚、穿着短打，一看就是天不亮就起身赶过来的。
“望田娃，可算来了！”张伯瞧见我，挥着胳膊喊，嗓门洪亮得很，“我们都等你一袋烟的功夫了！”
我攥着镰刀，又惊又暖，连忙跑上前：“张伯，叔伯婶子们，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傻小子，还能为啥，帮你收稻子呗！”王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嘴快得很，“今夏你给大家伙儿分秧补种，救了咱们全村的口粮，这份情，咱们可都记在心里头呢！你家就你和你娘两个劳力，你娘还得照看病人，哪能忙得过来，我们搭把手，一会儿就完事儿！”
二柱他爹也跟着点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晨露：“就是这个理，我们今儿就得动身去邻县，趁着凉快先帮你收完，不耽误我们赶路，也不让你家稻子烂在地里，两全其美！”
几句实打实的乡间话，没有半句虚情假意，却暖得我鼻尖发酸。灾年荒月，各家都自顾不暇，口粮都攥得紧紧的，可乡亲们却记着往日的情分，放下自家的活计，特意赶来帮忙，这份乡情，比田地里的金黄稻谷还要金贵。
我连忙道谢，跟着众人下了田，乡邻们分工麻利，男人弯腰割稻，镰刀唰唰起落，金黄稻穗一排排倒下；女人跟在后面捆稻束，草绳系得紧实齐整；半大的小子们帮着搬稻捆，一趟趟往晒场跑，田间热火朝天，说笑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，满是秋收的烟火气。
没人偷懒，没人抱怨，不过小半日功夫，我家那一亩稻田就收得干干净净，稻束整整齐齐码在田头，堆成一小堆，在朝阳下闪着踏实的光。乡亲们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，匆匆擦了把汗，收拾好农具就往村口赶，要趁着日头高之前动身去邻县。
张伯临走还不忘叮嘱：“望田，要是晒粮、脱粒遇上难处，就托人捎个信，我们在外头也能赶回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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