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村连着三季丰收,即便邻村偶有旱涝减收,这里依旧粮满仓、谷满囤,日子安稳又红火,渐渐便传出了名声。
先是周边十里八村的人,借着走亲访友的由头,悄悄往清溪村跑。有的站在田埂上远远打量,有的找相熟的村民打听,学着整地、留种、修渠的法子,都想沾几分稳产的喜气。闲言碎语也渐渐多了,都说这外来的望田少年,是个真懂种地的,清溪村能有这般光景,全靠他领着。
到后来,消息一层层往上递,竟传到了县衙农事官的耳朵里。
入秋后的一日,天高气爽,村道上来了几个身着青衫、带着差役的人,说是县里派来的农事官,专程前来巡查,要探探清溪村连年丰收的究竟。
消息一传开,村里顿时热闹起来,又带着几分拘谨。张伯、王婶几个年长的村民,忙前忙后招呼,又匆匆奔到田头寻我,说这是官府的人,得我这个懂农事的去回话才妥当。
我彼时正在田埂上查看晚稻长势,指尖拂过的稻穗,阿豆跟在一旁,手里捧着我记农事的竹片,安安静静守着。听闻农事官前来,我握着稻秆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面上却强装平静。
我从没想过要扬名,更不想引来官府关注。当初隐姓埋名来到清溪村,抄书绣活伪装清贫,攒钱置田低调度日,为的就是避开过往的纷争,藏起女儿身的秘密,守着苏氏和阿豆,过无人打扰的平淡日子。如今被官府盯上,无异于将我推到风口浪尖,稍有不慎,藏了多年的身世便会暴露,这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苏氏得知消息,也从打理的商铺与田产事宜中抽身赶回,悄悄拉过我,眼神沉稳叮嘱:“只管如实说耕地里的实在事,不卑不亢,不多言多余的,咱们不惹事,也别怕事。”她经商多年,见惯了人情世故,自然懂我心底的顾虑,只默默站在后方,替我稳住阵脚。
不多时,农事官一行人便在乡邻的簇拥下到了田边。为首的官员看着斯文,目光却锐利,沿着田垄一路缓步细看,见稻穗低垂、田垄齐整有序、沟渠通畅不淤,连连点头,神色间满是赞许。
“听闻清溪村近年耕作大有章法,连年稳产增收,即便遇上小灾小难也能从容补救,可是属实?”农事官驻足,看向我,开口问道。
我上前躬身行礼,语气平和谦恭,不带半分张扬:“回大人,不过是顺应天时耕种,贴合土性打理,早做防备,勤加补救,再加乡里乡亲齐心合力,才有这几分薄收,算不得什么章法。”
农事官指着身旁的田地,又追问:“邻村同一片水土,多有减产,唯独你们村连年丰收,定然有独到之处,你且细细讲来。”
我便将选种留穗、间苗通风、修渠排涝、草木灰防虫、因地制宜改良农具的法子,一一细细说来,句句都是田间的实在道理,不夸大、不藏私,也绝不提自己幼时的世家学识,只说是常年种地慢慢摸索出来的。
他又看向我手边的竹片与整理的农事手记,见上面字迹端正沉稳,苗情、土性、水肥、节气记录得详尽细致,不由多打量了我几眼,眼中满是赏识:“你小小年纪,不仅精通耕植之道,还能执笔记录,梳理农法,实属难得。本县正缺懂农事的人才,我此番回去,便向上举荐你,入县衙农事署当差,日后专管乡间耕植,也能谋个正经前程,不必再终日躬身田间,日晒雨淋。”
这话一出,身旁的乡邻皆是面露艳羡,纷纷劝我应下,都说这是天大的机缘,能摆脱农人的苦日子,吃上官家饭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
可我心里只有惶恐,半点欢喜都没有。
入仕当差,意味着要抛头露面,要与官府中人周旋,要离开清溪村这方避风港,过往的宗族身世、女儿身的秘密,都极有可能在众人目光下暴露。我要的从不是什么前程功名,更不是官府的举荐赏识,我要的,从来都是守着几亩薄田,陪着苏氏,看着阿豆长大,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。
我当即再次躬身,语气恳切,带着几分坚定的推辞:“多谢大人厚爱与抬举,只是草民实在不敢应。”
农事官面露诧异,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,开口问道:“这般好的机缘,你为何不应?难道甘愿一辈子做个乡野农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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