镖队整顿妥当,伴着领头镖师一声清脆鞭响,镖车陆续启动,缓缓驶离府城城门。苏氏牵着我,快步踏上镖队预留的随行车辆,寻了靠边的木座安稳坐下。
在府城那方小院里耽搁的这些日子,前后也近月余,原先枝头盛放的桃花早己谢尽,彻底入了暮春时节。道旁只剩一树树浓淡不一的新绿,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,风里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暖湿潮气,吹在脸上不算冷,却也带着行路的风尘气。我刚病愈不久,身子依旧单薄,这五百里路途全靠乘车,免去了徒步奔波之苦,苏氏看着我尚且虚弱的模样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却半点没露慌乱,始终稳稳护在我身旁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镖师临行前的规矩——只提供随行车辆,一路上的干粮饮水、住宿开销,一概自理,半分也沾不得镖队的光。她心里更明白,自己是这对半路相依母子的顶梁柱,若是自己先慌了、垮了,我们便真的成了无根浮萍,无处可依。故而一路上,她既拼尽全力护着我,也从不过分苛待自己,唯有自己身子硬朗,才能护我到底。
我默默看着她从脚边的破旧木箱里取出那块深蓝色旧布,先仔仔细细铺在我坐的木座上,铺得厚实又平整,生怕我被硬木硌得难受,又给自己也垫了一小块边角料。镖车无遮无挡,遇风遇雨都无处躲,她便寻出带来的油布,踮脚搭起简易棚子,抬手扯布时手腕微微发颤,显是连日操劳没歇好,我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杆,稳稳撑着,再帮她把油布边角牢牢系在车沿上。小小一个油布棚,堪堪遮住两人身影,一半严严实实遮着我,一半拢着她,谁也不独自受风受雨。
一路车行颠簸,木轮碾过坑洼土路,车身晃得厉害,她始终将我护在靠里侧,避开过往扬起的尘土。我便也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,用自己瘦弱的身子轻轻抵住她的胳膊,免得她被晃得东倒西歪。遇上路面坑洼颠得人发慌时,我先死死攥住车沿稳住自己,再立刻抬眼看向她,她对上我担忧的目光,便会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,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,柔声道:“娘没事,望田抓好车沿,别摔着。”
出发前烙的麦饼,经不住暮春的潮气,放不过两日便发硬硌牙。每到镖队停下补给的村镇,苏氏总会省出几文钱,买几张刚烙好的热麦饼,饼香扑鼻,她总是分我大半块,自己也吃热乎的,再也不像往日那般,将就着啃干硬的陈饼。我捧着热饼,小口咬着,听她温声说:“娘得吃饱吃暖,才有劲护着你,咱们娘俩都得好好的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又把手里稍软、带着焦香的那块往她手边递了递,小声道:“娘,这块软,你吃。”她没推辞,接过饼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,眉眼间的疲惫,似是散了几分。
路上饮水,她总把陶水囊揣在怀里捂着,不让水变凉,递到我手里的,永远是温温的白水,她自己喝的,也同样是怀里捂热的,从不让我碰一口凉水。一路上她极少与镖师、同行路人攀谈,始终低着头,要么照看我,要么整理行囊,神色警惕又沉稳,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;我也安安静静坐好,不东张西望,不胡乱开口,她做事时我便乖乖待着,绝不乱跑乱问,不给她添半分麻烦。
夜里歇息时,镖车会停在集镇或空旷处,众人就地安顿,这时候最是折腾。若是途经稍大的集镇,苏氏便咬咬牙,租一间最便宜的通铺,屋里挤着不少赶路的人,气味杂乱,我会先把床铺的干草铺平整,将带来的薄布铺上,让奔波一日的她能首接坐下歇脚,不用再动手收拾;若是走得偏了,途经村落无处投店,她便会厚着脸皮,去农户家里借宿,放下身段帮着农妇做针线活,纳鞋底、缝补衣裳,抵作房钱。我便安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帮着理理杂乱的线头、递过针线剪刀,安安静静陪着她。农户心软,见我们娘俩可怜,偶尔会留饭,一碗稀稀的杂粮粥,一碟野菜,她总会先匀成两半,把粥稍稠的那碗推给我,我便先把自己碗里的野菜拨一些到她碗里,不用多言语,彼此都懂这份相依为命的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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