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事耕种，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天时排在首位。摸清旱州的气候规律、节气变化，因地制宜安排耕种，才是重中之重。
自土质勘察告一段落，我便将重心转到了观测天时上。此后数日，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定时站在院落外的土坡上，细细观测日照长短、风向风力，一笔一画记录气温阴晴变化。清晨看日出方位，傍晚记日落时辰，白天留意风大风小、转向频繁，夜里也时常出门观望星月明暗，预判接下来的天气走势。
一日我正对着日头测算时辰，不远处一位放羊的老汉路过，见我日日站在坡上观望，忍不住走近笑道：
“公子天天在这儿看天，是在算下雨的日子吗？”
我回身拱手，温声道：
“正是。老丈在旱州住了一辈子，可知这里的节气，与别处有什么不同？”
老汉一拍大腿，打开了话匣子：
“差别大喽！咱们这儿干得很，节气比南边晚近半个月，春来得慢，秋冷得快，一年到头没几场雨，也就仲夏能下十来天像样的，其余时候全是大风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“那乡民们种地，可依着什么老话？”我又问。
“自然有老话。”老汉随口念了几句当地口口相传的节气农谚，又叹道，“可老话归老话，地不行、天不准，种下去还是悬得很。”
我谢过老汉，将这些农谚一一记在札记上，再与清溪故里、中原地区的节气规律对照，果然如他所说——旱州春季回暖迟缓，秋季降温急促，雨季极短且集中，大风天气几乎贯穿春秋两季。若是照搬别处节气播种，往往不是错过墒情，就是遭遇风害。
为了让记录更精准，我特意让随从寻来木料，制作了简易日晷与测风仪，每日定时观测，一丝不苟，不肯有半分马虎。
阿豆见我日日早晚奔波，怕我一人值守辛苦，便每日跟着一同起身，默默陪在我身边。风大时替我拢一拢衣襟，日晒时悄悄撑伞遮在我身后，我每报一组数据，他便立刻提笔写下，气温、风向、日照、阴晴，一样不落，一连多日从无间断。
“哥哥，今日风比昨日又大了些，日头也更长了。”他放下笔，对着记录念了一遍，“都记全了。”
我点头接过纸条，对照着前几日的记录，心中渐渐有了脉络。
夜里回到屋中，烛火之下，我将日间观测的天时数据，与之前摸清的土壤墒情、乡民惯常播种时间逐一比对，越整理越是清晰。当地收成微薄，固然有土质贫瘠的缘故，可乡民一味照搬外地节气、不顺应旱州天时，也是一大要害。常常种子下地等不来雨，好不容易发了苗，又被大风摧残，一步错步步差，一年辛劳便落了空。
有时写得久了，头昏眼酸，我便会停下笔，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支小巧发钗。这是先母在我尚幼时特意为我备下的，钗身素净无华，被常年得温润发亮。母亲曾说，她不求我有多大志向，只盼我能像寻常女子一般，一生安稳顺遂，无波无折。
可如今我远赴旱州，日日与黄土风沙为伴，早己背离了她当初的心愿。每每握着这支旧钗怔怔出神，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日渐模糊，唯有这小小一支发钗，仿佛还留着她当年的温度，让人鼻尖发酸。
每逢这个时候，阿豆从不多言，只默默收拾好桌上散乱的纸笔，轻手轻脚退出门外，不发出一点声响，留我一人静一静。等我心绪稍平，他才会再悄悄进来，添一勺灯油，或是递上一杯温水。
阿豆重新凑到案边，看着札记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线条，轻声叹道：
“原来看天、种地，连时辰都要卡得这么精准。”
我指尖点在节气对应的一行字迹上，轻声道：
“一分天时，一分收成。节气不对，播种不及时，往后再费力打理，也是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伸手将灯芯挑亮了些：
“那我以后跟着哥哥一起记，把天时都记准了，往后咱们试种，就再也不跟着错了。”
烛火摇曳，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观测记录，旱州的天时规律，也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，渐渐清晰可辨。
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。《田娘记》— 善好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