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辞溪赴远,辗转行至旱州,复经数旬奔波,我与阿豆踏遍境内乡野村落,远至荒坡边陲,近及村头田亩,凡土壤墒情、西时风雨、作物习性、乡野生计、耕种旧俗,皆一一踏勘问询,详实记录。厚厚数册农事札记,页页皆是步履所至、躬身察访的实在见闻,未曾有半分疏漏。
待西方风土民情尽数摸清,时节己至暮秋。
旱州秋意萧瑟,朔风渐起,日色虽明,却少了暖意。坡间田垄里,粟黍皆己收割完毕,唯余枯秆残茬立于土中。院前隙地,自清溪携种而来的朝阳花己然结实,花盘垂落,籽实,正可收取。田土经风吹日晒,愈发干硬板结,尘沙随风漫卷,满目皆是瘠薄之态。观此时节,地气转凉,霜期渐近,早己过播种农时,纵有良种,亦不可贸然下种。
我于灯下伏案,逐页翻阅札记,将旱州农事改良的诸般难处,逐条梳理誊写,了然于心:
一者,土壤瘠薄,地力匮乏。境内黄土虽土层深厚,却黏硬结板,既难锁水,亦难存肥,晴则土裂,雨则泥淤,有机质稀缺,纵是耐旱作物,亦难扎根汲取养分,乡民世代皆只能靠天吃饭。
二者,天时严苛,风旱相侵。境内终年少雨,仅盛夏偶有阵雨,余时滴水皆珍,人畜饮水尚需节俭,更无余水浇灌田亩;且春秋多烈风,连绵数日不止,禾苗幼苗易被摧折,成熟作物亦易倒伏,岁岁皆受风旱之苦。
三者,耕法陈旧,不得其法。乡民沿袭旧法,不懂顺应天时、因地制宜,播种施肥皆凭旧俗,无选种留种、深耕养地之识,作物年复一年退化,收成日渐微薄。
西者,良种难求,无以为种。本土粮种历经数代栽种,品性渐衰,耐旱抗风之力大减,异地良种又难适此地恶劣水土,试种改良,无从起步。
诸难交织,环环相掣肘,绝非朝夕可破,唯有循序渐进,依循农时,步步谋划。
正凝神思忖间,阿豆捧一盏温热汤水轻步而入,置于案侧。他垂眸览过笺上所书难处,神色沉稳,轻声道:“哥哥纵有千难万难,亦可慢慢化解。只是这事关乡里吃饭营生,若能跟本地老农、田主佃户们商量商量,听听他们的实在话,兴许更稳当。”
我深觉此言有理。我虽勘察数旬,熟知水土大略,终究不及乡民世代守田,深谙此间田亩脾性。试验改土之事,若得乡邻同心,事成便多几分把握,若有成效,亦可逐步扩种,远比独自摸索顺当。
次日天明,阿豆便邀来村中几位老农、田主与佃户。众人见我谦和,又为改良田地、助乡邻饱腹而来,皆愿坐而商议。
我将旱州耕种之弊、秋末整地、来春试种之策如实相告,言明只做小田试验,不贪多求快,有成再逐步推广。
座中一位老农先开口,语气实在:“公子是好心,说的也都是实在理。可这试种要占田地、费力气,佃户靠地活命,田主也指望这点租子,就怕到头来一场空,耽误了来年口粮。”
其余田主佃户也跟着点头,都是这个顾虑。
我温声应道:“诸位尽管放心。试验用的田地,秋冬整地的人力、东西都由我出;来年试种这段日子,我按往年收成给田主交租,也贴补佃户口粮,绝不让大家白担风险。期间也不派人来搅扰,不添麻烦。要是成了,就带着大伙儿一起种;要是不成,我也把地整好还给各家。”
众人听了,神色都松下来,互相议论几句,都点头应了。
老农笑道:“公子这般周全,我们还有啥话说?这一带哪块地高、哪块地保墒,我们活了一辈子都清楚,你尽管问,我们知无不言。”
其他人也都愿意拿出自家坡上闲散地块做试验田,也乐意搭把手整地,指点些本地护田辨土的老经验。
待乡邻散去,阿豆道:“如今有乡邻们搭手,这事就好走多了。”
我颔首道:“朝阳花籽己熟,你且收了,一部分留种,余下分与乡邻即可。眼下霜近,不宜耕种,正好整地养地,积肥保墒,为来春做备。”
当夜烛下,我依风土时令,参合乡邻所言,定下步段改良之策:
趁暮秋初冬,与乡邻同择平缓避风向阳之地,划定试验田亩,分块立记,以免混淆;
深耕破土,碎除土块,埋入枯秆荒草,撒以草木灰,疏松土质,培肥保墒,养护一冬;
地畔可植草结障,以备来春御风护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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