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年的秋风,卷着黄土坡的暖意,吹得格外沉实。
漫山遍野的枯黄里,唯独试验田翻着滚滚金浪,成了整片旱州最惹眼的光景。矮秆耐旱粟米压弯了粗壮的茎秆,穗头沉甸甸垂着,籽粒紧实,指尖一捏硬邦邦的;抗风黍子秆粗叶壮,谷粒密匝匝裹在穗上,粒粒。风拂过田垄,满田都是谷穗碰撞的沙沙声,醇厚的谷香飘出去老远,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得真切。
历经春种、夏管,熬过几场轻旱、数场大风,终于到了开镰收割的时节。
我早早带着镰刀、竹筐下田,阿豆紧随身后,两人亲手割下第一茬谷穗。随手搓开一束,金黄的籽粒尽数落于掌心,颗颗圆润,没有半分干瘪空壳,就连往年最易减产的田边地块,谷穗也不见半点孱弱。
我逐块丈量田地,仔细称量谷粒,一遍遍核算亩产,最终算出的数字,让一旁的阿豆都瞪大了眼。
亩产,竟比乡民常年收成高出近一倍。
在这十年九旱、种地全靠天、亩产少得可怜的黄土坡上,这般收成,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奇迹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传十、十传百,短短一日,便传遍了附近所有村落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附近的乡民便扶老携幼,扛着锄头、背着竹筐,成群结队涌到试验田边。男女老少挤在田埂外,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,没人高声喧闹,全都伸长脖子往田里望,满眼都是不敢信的震惊,又藏着满满的期盼。
有人按捺不住,踮着脚小心翼翼踏进田边空地,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厚实的谷穗,顺着穗粒慢慢,激动得手指都在不停发抖。
当年刚到旱州时,拉着我哭诉种地无收、日子熬不下去的白发老农,也挤在人群最前头。他颤抖着枯瘦的双手,接过一穗粟米,捧着这沉甸甸的谷穗,浑浊的老泪瞬间就落了下来,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,嘴唇哆嗦着,一字一顿、哽咽着念叨:
“老天爷……活了快七十年,从没见这破黄土坡,能长出这么好的粮食啊……穗子沉,籽粒满,这下好了,这下好了啊……咱儿孙们,再也不用饿肚子、不用逃荒了,总算有盼头了,总算有活路了……”
他说得慢,句句带着哭腔,每一个字,都是庄稼人掏心窝子的话。
这番话,一下子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酸。
他们祖祖辈辈扎在旱州,守着这片薄地,饿过肚子、逃过年荒,一次次播种、一次次绝收,从满心指望,到慢慢绝望,早早就习惯了靠天吃饭的苦。如今看着眼前满田金黄,摸着实打实的丰收谷穗,纷纷红了眼眶,对着我连连拱手作揖,嘴里絮絮叨叨念着“先生是大恩人”“多谢先生给咱指活路”,全是最朴实、最恳切的感激。
阿豆站在我身侧,看着眼前乡民们喜极而泣的模样,平日里沉稳的眼底,漾开浅浅的笑意,侧头轻声对我说:“哥哥,我们真的做到了,这黄土坡,真的长出好庄稼了。”
我望着满田翻滚的金浪,望着乡民们眼里重燃的光亮,心口一片滚烫。
七年寒暑,两千多个日夜,从第一年颗粒无收、屡遭旱涝,到年复一年选种、改法、试种、改良,风吹日晒、霜打雨淋,无数次蹲在田埂上记数据,无数次挑灯整理札记,无数次面对减产绝收的挫败,所有的苦、所有的坚持,在这一朝丰收、乡民欢颜的时刻,全都值了。
人群里,一个扛着锄头的后生忍不住开口,嗓门敞亮,带着急切:“先生!您这庄稼到底是咋种的?用的啥好种子?这法子,求您教教我们!”
话音一落,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紧紧落在我身上,眼里全是渴求。
我轻轻点头,站在田埂上,声音平稳有力,字字清晰,传进每个人耳中:“都能学。种地的法子,我半点不藏私,挨个跟乡亲们讲;选育好的良种,也全部分给大家。往后,咱们一起种、一起打理,一起把这旱州的黄土坡,种成能吃饱饭的良田。”
一句话落,田埂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老人的赞叹、孩童的叫嚷、众人的道谢声搅在一起,热热闹闹,久久回荡在黄土坡上空。
满田金黄谷穗随风轻摆,应和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。七年摸索,终得丰年,昔日的贫瘠荒地,终于迎来了丰收的希望,而这份希望,也将随着良种与耕法,种进每一位乡民的田里,深深扎根在整片旱州大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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