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溪县的行动从河伯庙开始。
叶缈选河伯庙有三个原因:
第一,它己经被信众抛弃了,没有任何信仰防护,接管成本为零。
第二,它临着竹溪,位置好,水边的庙有天然的“风水”加成,老百姓就信这个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:前年那场水灾之后,竹溪两岸的农户对“水神”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们不是不想信,是被伤过一次,不敢信了。
这种“被伤过但需求还在”的信众,是最好争取的客户。
因为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理由,就会重新把信仰递出去。
天蒙蒙亮,叶缈踩着露水走到了竹溪边。
河伯庙比她预想的还惨。
庙顶被水灾冲掉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长满了藤蔓。
殿门歪在一边,铰链锈成了一坨。
石质河伯像倒在地上,脑袋和身子分了家:脑袋滚到了墙角,鼻子朝天。
庙前的石阶被淤泥覆盖,青苔爬满了每一寸石面。
叶缈把河伯的脑袋捡起来,端详了一下。
雕工粗糙,五官憨厚,嘴角天然上翘,看着有点呆,但不凶。
她把脑袋放回身子上,用布包里的粘泥搓了个球塞在接缝处。
歪了一点,她拧了拧,拧过头了,河伯的脸歪向另一边。
来回调了三次,最后放弃了......歪就歪着吧。
“这雕工……”墩子飘出来看了一眼,“塌房级别。”
“不影响,”叶缈拍拍手上的泥,“你见过哪个信众,跑到庙里近距离端详神像的?他们进门就跪,跪完就走。神像长什么样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'这里有一尊神像'这个事实本身。”
她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庙面:淤泥铲掉,藤蔓扯干净。
殿门用绳子重新绑好......关不紧,但好歹能挡风。
石阶上的青苔……她看了看,没清理,反而用手指在青苔上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纹路。
“你在干嘛?”墩子凑过来看。
叶缈往后退了两步,歪着脑袋看了看效果。
“你看,这个纹路像什么?”
墩子盯着那片青苔。被叶缈手指刮出的纹路弯弯绕绕,确实有点像……
“水纹?”
“对了,”叶缈笑了,“'神迹',河伯显灵留下的水纹。石阶上的青苔自然生长出了水波纹路,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神迹?”
“是你画的。”
“但如果没人看见我画,那就是神迹。”
墩子的圆脸抽了一下。
叶缈接着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干鱼,在县城鱼贩子那里花三个铜板买的,然后,整整齐齐地摆在石龛前当供品。
再从竹溪里舀了一碗水,放在供台上。
最后,她把手指贴上河伯像的底座。
信仰通道,本来就己经断了,被她重新接上,改道到自己名下,过程简单得像呼吸。
整个河伯庙,封存完毕。
但这只是准备工作,真正的戏,还没开场。
竹溪附近住着十几户种地的农户,前年水灾之后,他们损失了大半的收成,至今没有完全恢复。
但他们心里,更怕的不是穷,是明年再发一次水。
竹溪的水情不稳定,上游有一片地势低洼的河滩,每逢夏秋暴雨,河水倒灌,附近的庄稼地就要遭殃。
以前有河伯管着水情,至少信众们是这么认为的。
河伯在的时候,水灾确实少一些。
不是因为河伯真的在控水,而是因为有人上供、有人祭祀,这些仪式,本身附带的信仰,微弱神力会在无意中稳定水脉。
微末神的力量就是这么微妙:不足以翻天覆地,但足以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。
信仰断了之后,这份微弱的平衡也断了。
所以前年那场水灾,不全是河伯的锅。
但信众不知道这些,他们只知道:我信了你,你没保我,那就是你的错。
叶缈要做的,就是把这份“信”重新搭起来,但搭法跟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的河伯是“你信我,我保你”,单方面的施恩模式。
信众交信仰,神明看心情管事,管不管、管多少,全看神明自己。
叶缈要搭的是:“你信我,我保你。不保退款!”
明码标价,有据可查。
当天上午,叶缈走进了竹溪两岸最大的一户农家:赵老五家。
赵老五是这片的“田头”,十几户人家都听他调度。
他六十岁出头,脸上的皱纹比竹溪的水纹还深,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。
前年,水灾冲了他三十亩地,他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天,一句话没说。
叶缈在赵老五家院子里坐下来的时候,对方正在磨锄头。
“赵叔,打扰了。”她笑得跟邻家姑娘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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