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竹溪县城隍庙,后殿。
六个庙祝中资历最老的一个,是一个面色青灰的中年人,法号“净明”。
此时,他正在翻看今日的信仰值日报。
每一座城隍庙都有一份这样的日报,记录着辖区内每日的信仰收入、支出、增减。
数据由城隍的信仰通道自动汇集,庙祝负责记录和上报。
净明看到了今天的数据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日均念值收入:较昨日下降17%。
下降不算异常,总有波动的。
但17%不是正常波动,正常波动在5%以内。
他翻开细目:
南街土地庙:下降38%。
东巷井神祠:下降22%。
县衙门神龛:下降31%。
竹溪河伯庙:数据异常。
净明的手指停在“河伯庙”那一栏上,异常。
不是下降,是断了。
河伯庙的信仰上贡通道,彻底断了。
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:要么,河伯散灵了(有可能,那座庙早就没人管了),要么,有人把河伯庙的信仰通道改了方向。
净明放下日报,走出后殿,抬头看了看竹溪县的夜空。
天上星辰如旧,呈贡的金色信仰丝线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,汇入城隍庙上空的灵阵:一条金色的河,缓缓流入城隍的法体。
但那条河,比昨天细了一圈。
净明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有老鼠。”
他回到后殿,拿起一枚通灵符,符面上刻着城隍的印,那是只有庙祝长老才有权使用的专线通灵符。
符纸在烛火中点燃,化作一缕青烟。
青烟上升、汇聚、许久之后,凝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那是城隍爷的回复。
只有五个字:
“查,给本座查。”
而另一边,叶缈用了两天时间,干了一件所有神明都不屑做的事:挖沟。
竹溪上游那个弯道,堵了十几年。
一块车轮大的卵石卡在最窄处,两侧淤积了厚厚的泥沙。
暴雨的时候水流泻不出去,就从低处漫进两岸的庄稼地。
城隍庙的解决方案:施术冲开,收费一百二十念银。
叶缈的解决方案:叫人来挖。
赵老五第一个扛着锄头来了:“叶姑娘,你说怎么干?”
“先清淤,把卵石周围的泥沙铲开。石头露出来之后,底下垫木头、绑绳索,十几个人一起拉。我算过了,这块石头大约三千斤重,但它不用搬走,只需要滚到旁边两尺远就行。两尺够了,水道一通,暴雨来了水往正道走,不往田里灌。”
赵老五听完,拍了拍大腿:“中!”
他扭头就走,挨家挨户去叫人。
到中午的时候,竹溪两岸来了十西个壮劳力。
还有七八个老人和妇女提着水壶和饭篮子,在岸边铺了一排,她们负责后勤。
叶缈也没闲着,她是指挥。
她不会种地、不会挖沟、更不会搬石头,但她有一样东西比所有人都强:她能算。
功德定价的被动能力让她看得到一切事物的“价值”:不只是信仰的价值,也包括力的方向、重心的位置、最省力的施力角度。
这些数据自动浮现在她眼前,像一张覆盖在现实世界上的透明图纸。
“赵叔,你们三个从左边铲。齐大哥,你们西个从右边掏。注意:右边泥层比左边薄,先挖右边能更快露出石头。”
“底下别硬挖了!泥沙被水压实了,锄头砍不动。用水泡,从上游引一股细流过来,泡半个时辰,泥会松。”
“绳索绑在石头上三分之一的位置,不要绑正中间,会打滑。绑高一点,借力矩,石头会自己翻。”
十西个庄稼汉听着叶缈的指挥,一开始将信将疑:这么个瘦巴巴的小姑娘,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支使他们搬石头?
但干了一个时辰之后:
“嚯——还真松了!”齐大哥手底下的泥沙被水泡了半个时辰之后果然变软了,锄头一铲就起来了。
“她算的角度是对的。”赵老五去绑绳索的时候,按叶缈说的位置绑了,果然比凭经验绑的更好使。
叶缈蹲在岸边,手里拿着那根炭笔,在麻纸上涂涂改改。
墩子缩在她布包里,偶尔探出半颗脑袋张望。
“你这个能力......”墩子压低声音,“功德定价不是只能看信仰的价值吗?怎么连石头怎么搬都能算?”
“不是算石头,”叶缈的炭笔没停。“是算'效率的价值'。每一种力的施加方式都有一个'效率值',最优解的效率值最高,浪费的效率值最低。我看到的不是石头,是数字。”
“……你把所有东西都看成数字?”
“不全是,”叶缈顿了一下,“人不是数字。”
她的语气里有一个轻微的停顿,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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