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岭深处的夜色不一样，不是那种“天黑了看不清”的暗，是一种有质地的黑：浓稠、沉重、带着压力。
空气冷了下来，冷得不正常。
叶缈呼出的气凝成白雾，在脸前停了一秒才散。
树也不一样了，外围的树林是竹林和松林，枝叶茂密。越往深处走，树越瘦、越稀、叶子越少。
到最后变成了一片枯木林，光秃秃的黑色树干指向天空，像一排排从地底伸出来的骨瘦手指。
没有虫鸣，没有鸟叫，没有风声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叶缈放慢了脚步，功德定价在她眼前跳动着，但数据变得奇怪了。
信仰丝线在这里完全消失了，一条也没有，整片区域像一个信仰的真空带：空白、干净、什么都没有。
但——有别的东西。
叶缈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，不是金色的信仰之光。
是灰色的。很淡很淡的灰，弥漫在枯木林之间，像晨雾，但比晨雾冷，那些灰色的光在缓缓移动。
叶缈眯起眼，仔细看，每一缕灰光都有一个模糊的形状，像人，但比人淡，淡到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后面的树干。
“魂……”墩子的声音发抖了。
他缩成了拇指大小，藏在叶缈的衣领里。“是魂啊……这里是殁境的外圈：游荡的亡魂区。”
叶缈环顾西周，数十个灰色的身影在枯木林里漂浮，无声无息。
他们没有表情，或者说，面容己经模糊到看不清了。
有的比较“新”，还能隐约分辨出男女老少；
有的己经快要消散了，只剩一团人形的雾气。
“他们……在干什么？”
“在找路。”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死了之后，灵魂会离开身体。正常情况下，殁......死神......会来引渡他们，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。但有些灵魂……没等到引渡，就困在了殁境的外圈，找不到路。”
叶缈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。
他们不是在“漂浮”，是在“走”，每一个灵魂都在朝着某个方向走。
但走了几步，就像撞到了看不见的墙，折了回来，然后换一个方向走，再撞墙，再折回来，如此反复。
不知反复了多少年。
叶缈的胃紧了一下：“为什么没人引渡他们？”
墩子沉默了。
“殁……殁只有一个人。整个万念大陆，每天死多少人？几千、几万。他一个神......”
“引渡不过来。”叶缈替他说完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一个灰色的灵魂从她身边飘过，她下意识伸手去碰，手指穿了过去，冰凉的触感窜上手臂，像触碰了一块冰。
灵魂没有反应，它甚至没有“看到”叶缈，它只是继续走，撞墙，折回来，换方向，撞墙。
叶缈把手收回来，她的手指在抖。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往里走。追踪使者应该不敢进这个区域，活人的信仰气息在殁境里会被迅速稀释，追踪术会失效。”
“但我们也是活人......”
“所以别停下。走到安全的深度就躲起来。等追踪使者撤了再出去。”
叶缈加快了步伐，穿过游荡的亡魂区，脚下的地面从土变成了石，又从石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、像凝固了的灰烬一样的物质，软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越往深处走，灰色的灵魂越多。
到最后，满眼都是灰：灰色的光、灰色的影、灰色的雾。
叶缈不去看了，看多了会难受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停了下来。
岩石够大，能挡住两个人，西周没有灵魂，这块岩石似乎形成了某种天然的“静域”，亡魂自动避开了它。
“就这儿了。休息。”叶缈靠着岩石坐下来，累到极点。
她从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，那是前天在漓川镇买的炊饼，己经硬得能当武器了。
她掰了一口塞进嘴里，嚼了半天才嚼碎。
墩子从她衣领里飘了出来，缩在岩石面小小的一处凹槽里。
两个人，一个人类、一个拇指大小的灶神，蹲在冥界入口的深处啃干粮，画面有一种荒诞的凄凉。
“叶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……能出去吧？”
“能。”叶缈的语气很肯定，“追踪使者不可能在殁境外圈等太久，他的追踪术消耗念值，在信仰真空带里他无法补充。最多等一天就会撤。”
“那我们等一天？”
“等一天。”
墩子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他小声说：“这里好冷。”
叶缈看了他一眼，把布包打开，把墩子塞进去，用道袍裹紧。
“暖和点了吗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叶缈靠着岩石闭上了眼，但她没有睡，她在听。
殁境里不是没有声音的，如果你足够安静、足够专注，会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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