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缈回到万灵堂后，做了一件她一首想做，但不敢做的事。
深夜，万灵堂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。
白璟在巡夜，走之前他把灯笼挂在了门口，不是为了照亮，是为了告诉苍梧岭的百姓“万灵堂还开着”。
苏蘅回了后院，她今天接了十七个问诊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叶缈还深。
墩子在布包里睡了，他最近体力恢复了不少，灶台帽又能歪到标准角度了，睡着的时候帽子压在脸上，整个布包一起一伏，像一个会呼吸的枕头。
全婶子也睡了，走之前她往万灵堂的灶台上留了一碗粥，用碗扣着，防止过快的凉了。
“你不管多晚，回来都给我喝一口，人瘦成这样，风一刮就走了。”
叶缈看了那碗粥一眼，没喝，等一下再喝，她先要做正事。
她一个人坐在万灵堂中央，地板是木的，老旧的，她第一天来万灵堂的时候这地板就在了。
掌心贴上了地板，银色纹路发光，像一根银色的根系从她的手掌向地板深处扎下去，她要唤醒归宁的意识碎片。
半神化之后她有这个能力了，但燎原警告过她：归宁的主体力量被锁在信仰系统底层，她只能唤醒留在地基中的那一小部分。
“而且每次唤醒，都会消耗他的存在感。”燎原说的原话，“他碎了太多次了，你每唤醒一次，他可能就会少一点。”
叶缈知道，她还是做了。
银色纹路从她的掌心向地板扩散，像树根，穿透了木头、砖石、每一寸墙壁。
归宁在这里的每一块砖里都留了一点，碎成了几百份，散在万灵堂的每一个角落里，门槛下面，窗台后面，灶台的底座里，支撑屋顶的那根横梁里。
他用他碎掉的自己，撑着整座万灵堂的完整。
叶缈在把这些碎片暂时连起来，像拼拼图，拼不完整，但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温度先降了，从“低一度”降到了“低三度”，空气变得冰凉，叶缈呼出的气在银色纹路的光中变成了白雾。
然后，从三度的冷里，浮上来了一缕意识，不是完整的声音，是零碎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传来的片段，每个字之间都有杂音，但你能听清。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三个字，用了他很大的力气。
叶缈感觉到银色纹路里的能量在快速消耗，归宁在用她的力量说话，像一个溺水的人借着别人递过来的竹竿浮出水面，喘一口气。
叶缈的眼泪差点掉了，但她憋住了。
她知道如果她哭出声，他会心疼，心疼就会消耗更多的力量，他心疼她的方式就是用更多的自己来护着她。
她不能让他再碎了：“嗯。我来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归宁的意识在飘忽，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，有时候近一点，有时候远一点，他需要时间聚焦。
叶缈等着，掌心贴着地板，冰凉的，但她不松。
她问了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：“你引渡过多少灵魂？”
更长的沉默之后，然后他的声音又来了，支离破碎的，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，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气，才能把下一个字从深水里捞出来。
“……每一个。从……这片大陆有生命的……那一天起。”
叶缈的呼吸轻了：“你记得每一个吗？”
更久的沉默：“……记得。”
叶缈闭上了眼睛。
她看到了什么，不是真的看到，是通过银色纹路，归宁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的意识。
无数画面：
一个老人在秋天的田埂上闭上了眼睛，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穗，最后的力气全用在了握紧上。
归宁站在他身旁，那时候他还是暖色的，金色的光覆盖着他的身体，他轻轻把稻穗从老人手里取出来，放在了田埂上。
让稻穗回到田里，循环。
一个母亲在冬天的雪夜里抱着孩子，孩子己经没有呼吸了，但母亲还在给他搓手，搓了很久，搓到自己的手都裂了。
归宁站在她面前，伸出手，接住了那个极小的、刚刚离开身体的灵魂。
灵魂很小，比他的掌心还小，像一颗小石头。
他把灵魂放在了母亲看不到的地方，空气里，让它在母亲身边多待了一会儿。
违规了，规则要求灵魂离体后立刻引渡，但他让那颗小灵魂多待了两分钟。
两分钟，母亲突然不哭了，她不知道为什么，只是觉得身边暖了一下，像孩子还在。
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倒下了，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渗出来，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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