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马的师傅回来的第三天,钱管事来了。
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陈穗儿正在织坊里教春草织云纹布,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不是踹门,是敲门。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陈穗儿放下梭子,走到门后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中间一个,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,头上戴着黑缎瓜皮帽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左边是姓马的师傅,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,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讨厌。右边是一个年轻小伙子,手里提着一个礼盒,低着头不说话。
陈穗儿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“陈姑娘?”山羊胡拱了拱手,“在下钱广义,沈家织坊的管事。久仰久仰。”
伸手不打笑脸人。陈穗儿虽然心里有气,但还是把他们请进了织坊。
钱管事在织坊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二十八架织机,又看了看姑娘们手里织的布。他走得慢,看得细,每一架织机都要停下来摸一摸,每一匹布都要拿起来看一看。
“陈姑娘,你的织坊虽小,但手艺了得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尤其是这云纹布,我在苏州府都没见过这么好的。”
“钱管事过奖了。”陈穗儿不冷不热地说。
钱管事在织机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很温和:“陈姑娘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合作。”钱管事打开折扇,摇了摇,“我们沈家织坊想跟你长期合作。你的布打我们沈家的牌子卖,利润五五分。你放心,我们沈家在苏州府有几十家铺面,你的布不愁卖。”
陈穗儿差点笑出声来。五五分?跟陈大彪说的条件一模一样。他们商量好的?
“钱管事,多谢您的好意。”她说,“但我暂时不想合作。”
钱管事的扇子停了一下,但脸上的笑容没变:“陈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我们沈家织坊是苏州府最大的布庄,跟我们合作,你的布能卖到全国各地。不跟我们合作……”
“不跟你们合作,怎么了?”陈穗儿看着他的眼睛。
钱管事笑了笑,没说话。姓马的师傅在旁边冷哼了一声:“不识抬举。”
陈穗儿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。
“陈姑娘,”钱管事合上扇子,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“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的。我不急,你慢慢想。想好了,让人给我带个话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姓马的师傅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穗儿一眼,眼神冷冷的。
门关上之后,织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李巧儿第一个开口:“穗儿姐,那个姓钱的,看起来比姓马的客气多了。”
“客气?”陈穗儿冷笑了一声,“客气的人,最狠。他笑得越温和,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。”
秀兰担心地问:“穗儿姐,你不怕他们报复?”
“怕。”陈穗儿坐回织机前,“但怕也没用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当天晚上,她去找了周老板。周老板还在镇上,住在客栈里。她把钱管事来的事说了一遍。
周老板听完,脸色很凝重:“钱广义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他在沈家织坊干了三十年,从一个小伙计做到大管事,手段厉害得很。他来,不是跟你谈生意的,是来摸你的底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穗儿说,“我不跟沈家合作。我要自己干。我的布,打自己的牌子。”
周老板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支持你。但你得做好准备——沈家织坊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这次没成,下次会来更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穗儿站起来,“周老板,多谢您。”
出了客栈,天己经全黑了。街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几家铺子透出微弱的光。她走在黑暗里,步子很慢。
她在想钱管事的眼神。那个人的眼睛,像一潭死水,看不到底。他在想什么,她猜不透。
但她知道,不管他想什么,她都不会让他得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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