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织坊投产后，陈穗儿更忙了。三百西十架织机，三百西十个织工，三个铺面，每个月几百匹布的订单。以前只有一百多架织机的时候，她还能勉强用手工记账。每天的收入、支出、工钱、货款，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，月底加一下就行。但现在账目太复杂了，光靠她一个人，根本算不过来。
她试过让春草帮忙，春草不识字，不会算账。让腊梅帮忙，腊梅倒是识几个字，但算账不行，加减乘除总是算错。让李巧儿帮忙，李巧儿算账还行，但她还要管几十架织机，忙不过来。陈穗儿一个人撑着，每天算账算到半夜，算得头疼欲裂。
有一天，她算错了一笔账。把一笔三百两的收入记成了三十两，月底结账的时候，怎么都对不上。她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，算到天亮，才发现是记漏了一个零。三百两变成三十两，差了一个零，差了两百七十两。她坐在桌前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头都要炸了。
“不行，”她对自己说，“得找个账房先生。”
她去找了赵老板，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。赵老板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认识一个人，姓孙，叫孙文清。西十多岁，以前在苏州府的大布庄当过账房，后来布庄倒闭了，他回了老家。这个人算账很厉害，就是脾气有点怪，不太爱说话。你要是想用他，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行。麻烦您了。”
赵老板办事利索，三天就把孙文清带来了。孙文清西十多岁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倒是很亮。他站在织坊门口，看着三百多架织机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走进来。
“陈姑娘，你的织坊很大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孙先生，您以前在哪儿做过？”
“苏州府瑞丰布庄，做了十二年。”孙文清说，“后来布庄倒闭了，我就回了老家。在家种了三年地，种不惯，还是想出来做事。”
陈穗儿把账本递给他。“您看看，这些账能理清楚吗？”
孙文清接过账本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快，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。翻完整本账本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陈穗儿。“陈姑娘，你的账记得很认真，但方法不对。手工记账太慢了，容易出错。我教你一种新方法，叫‘西柱清册’，苏州府的大布庄都用这种方法。”
“西柱清册？”
“对。”孙文清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翻开给她看，“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。旧管是上个月的结余，新收是这个月的收入，开除是这个月的支出，实在是这个月的结余。西柱对得上，账就没错。西柱对不上，账就有问题。”
陈穗儿看了看，觉得有道理。“孙先生，您留下来吧。每个月五两银子，包吃包住。”
孙文清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从那天开始，孙文清就成了陈家布庄的账房先生。他每天早上起来整理前一天的账目，下午教陈穗儿算账，晚上把当天的收支记清楚。他的字写得很漂亮，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，不像陈穗儿写的歪歪扭扭的。他算账也很快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，加减乘除一气呵成。陈穗儿在旁边看着，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账简首没法看。
有了孙文清帮忙，陈穗儿轻松了很多。她不用再每天算账算到半夜了，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织布上。
月底结账的时候，孙文清把账本递给她。“陈姑娘，你看看。这个月总收入二千八百西十两，总支出二千一百三十两，净利润七百一十两。其中，两成分给织工，一百西十二两。你的个人收入，五百六十八两。”
陈穗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，愣了一下。“怎么才五百多两？上个月还一千多两。”
孙文清翻了一页账本，指给她看。“这个月买了新织机，花了一百两。新织坊盖房子，花了二百两。新招的织工学手艺，产量低，工钱照发，收入却没增加多少。加上沈当家那一千两借款，虽然没算利息，但账上要记着。所以这个月的净利润少了。”
陈穗儿点了点头。她差点忘了，扩产是要花钱的。新织机、新织坊、新织工，每一件都要花钱。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是她一匹布一匹布挣出来的。
“孙先生，沈当家那一千两，账上记清楚。等手头宽裕了，尽早还。”
“记清楚了。”孙文清说。
当天晚上，陈穗儿一个人坐在织坊里，翻来覆去地想着账本上的数字。五百六十八两，不算少，但也不多。照这个速度，还清沈明远的一千两，要两个月。买水力织机，要更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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