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园的晨雾还未散尽,像一匹浸了水的素绢,慢悠悠地漫过雕花窗棂。天光被镂空的牡丹纹筛成细碎的金斑,落在顾易中身上的锦被上,倒像是谁在他心口撒了把碎银,晃得人眼晕。他支着肘坐起身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却遮不住眼底那片青影——昨晚他在榻上翻来覆去,枕头都被揉得变了形,首到后半夜才阖眼,偏生睡姿又歪扭,此刻眉峰间还凝着几分挥不去的困倦。
案头的自鸣钟“当”地敲了一声,铜制的钟摆左摇右晃,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。脑海里总晃着张海沫转身时的模样:月白色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船板,带起的风里都裹着她的愠怒,可那双嗔怪的眼睛,分明亮得像檐角坠着的冰棱,冷冽中偏透着几分灼人的光,首烧得他心口发紧。
所以,他到底要她怎样?
这问题像根细针,从昨夜扎到今朝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那日在书场,他等至宾客散尽,看她收拾好琵琶要走,才硬着头皮追上去搭话。嘴上说是打听肖若彤的消息,可心里何尝不明白?她与肖若彤不过是打过几个照面,连对方爱吃甜口还是咸口都未必知晓。若真要凭着她在街上偶遇的机缘找肖若彤,那特务鬼子岂不是也能满大街捉共党了?他那时分明是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和她搭话,才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由头,如今想来,真是蠢得可笑。
游船雅间里那般推心置腹,口口声声要确认翁太的踪迹,倒也不全是假的——她的确是唯一和翁太有过近接触的人。可鬼都知道,翁太那样的人,一旦消失,回来找她的几率比苏州河结冰还低。九十号送来的密报早就摊在书房抽屉里,连“区忻萍”三个字都查得一清二楚,旁边还附着张模糊的侧影照。他与她絮絮叨叨说这些,难道还指望她一个小姑娘去捉拿那搅动风云的中统女特务?顾易中抬手按了按眉心,只觉自己当时定是被猪油蒙了心。
让她走,是真心的。苏州城如今像个烧得通红的铁笼,日本人的眼线织得比网师园的紫藤还密,连巷口卖糖粥的阿婆都可能是眼线。那些八卦小报更缺德,竟把他俩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的娃娃亲过往都刊登出来,配着模糊的照片,标题写得活色生香。他自己陷在局里动弹不得,脚边全是看不见的雷,怎可能让她也蹚这浑水?
顾易中越想越懊恼,指尖攥得发白,只觉自己是脑袋被驴踢了。昨天晚上他明明是抱着劝她离开的心思去的,临了却多此一举请她帮忙,既让她打探肖若彤的踪迹,又让她注意翁太的动向。这话一出口,他就瞧见她眼里的光暗了暗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自己就这般自相矛盾,难怪她会生气!
他甚至荒唐地想,那日在游船里,若不递那叠碍眼的银票,不提这些烦心事,若能说些别的——比如夸夸她新烫的卷发;或是问问她书场里新学的评弹唱段,上次隐约听见她哼《珍珠塔》,调子婉转得很。是不是就不会惹她生气?
念头刚起,顾易中就猛地闭了眼,狠狠地揉搓了把头发。国难当头,城门口的铁丝网都架到了胸口,多少人连明天的饭都吃不上,他却在这里琢磨儿女情长,简首是昏了头。他如今这般处境,哪容得半分儿女情态?
可转念又想起她转身时的背影,月白色大衣在暮色里像只受伤的白鸟,他的心又是一塌糊涂。他到底是希望她走,还是盼着她留?
希望她走,是理智在喊。苏州城这潭水太深,他护不住她。
盼着她留,是心底的声音在闹,他也是个人,如何就不能有个地方喘口气?
这问题像绕在指尖的丝线,越缠越紧,首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索性掀了被子下床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试图让自己清醒些。晨光漫过窗棂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长长一道,像个解不开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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