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冬夜来得早,刚过酉时,青灰色的天幕己泼满浓墨,唯有沿街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橘黄的暖光。林书娟踩着细巧的高跟鞋走出周公馆,檐角垂落的冰棱折射着灯火,她长长吐出一口白汽,将满袖的寒气与牌桌上的浊气一同吐散。
顾易中望着她舒展的眉梢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悬在半空招呼黄包车的手轻轻落下,喉间溢出一声低问:“我们走走吧?”
林书娟颔首,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。与那些自持身份的太太小姐们周旋半日,骨头都像浸了冰水,此刻踩在落雪初融的街道上,倒真能让僵硬的西肢活络几分。她将绣着缠枝莲的手提包往顾易中怀里一塞,语气带着未消的愤愤:“那些小姐太太们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,专挑软柿子拿捏。”说着睨了顾易中一眼,眼底漾着娇嗔,“你也一样,惯会欺负我。”
顾易中慌忙接住皮包,指尖触到她留在上面的余温,立刻紧张地将她周身打量一遍,连鬓边碎发都仔细看过,才小心翼翼问:“她们欺负你了?”
林书娟便凑近他,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围巾,睫毛在他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:“怎么?我若是受了欺负,顾副站长要假公济私替我讨回来?”
晚风卷着雪粒掠过街角,将两人的呼吸凝成白雾缠绕在一起。顾易中喉结微动,还没来得及回应,林书娟己触电般后退半步,耳尖泛着薄红:“算了,不过是几句酸话,我在牌桌上早挣回来了。”她拍了拍他怀里的皮包,声音软下来,心里的憋闷也散了大半——她总是见不得他为难。
顾易中望着她故作轻松的侧脸,灯笼的光晕在她轮廓上流动,忽然沉声道:“军生还小,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下次这样的聚会,能推就推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林书娟立刻摇头,语气坚定,“我说过要当好这个顾太太。若是总躲着她们,有什么消息怎么能第一时间知道?”
“海沫,”顾易中抓住她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,“你不需要这样。照顾好军生,保护好自己,就够了。”他的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每一个字都像落雪般郑重。
林书娟心头一暖,像喝了热汤似的熨帖,嘴上却打趣:“知道了,顾先生。新学的牌技总得练练,不然在家要闷坏的。”
顾易中如何不了解她话里的应承,分明心里己打定主意。他只得顺着她的话提点道:“和这些太太们打牌,左右都是消磨时光,赢多赢少是次要,不必一味忍让,关键是恰当有度地勾着她们,让她们时时念着你才好。至于消息,听到有用的入耳即可,不必特意打探——她们知道的本就有限,问多了反倒遭人怀疑。”
林书娟细细听着,心里却暗自发笑:他倒对这些太太小姐的心思了如指掌。她状似无意地转开话题:“今天有位王惠苒小姐,刚从日本回来,你认识吗?”
“谁?不认识。”顾易中答得干脆。
“王则民的女儿呢?”林书娟睨着他,眼底藏着笑意,“人家可是对你赞不绝口。”
“日本?”顾易中的眉头瞬间蹙起,眼底的温情被警惕取代,“你觉得她有问题?”
这人,三句话就能绕回工作上。林书娟故意板起脸,转身往前走,不想搭理他。见她不搭话,顾易中连忙跟上追问:“海沫,怎么了?”
“顾先生,我饿了。”林书娟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“想吃什么?我现在就带你去。”他立刻切换回温和语气,仿佛刚才那个敏锐的情报人员只是错觉。
“桂花藕粉、酒酿圆子,还有馄饨!”她掰着手指细数,眼睛亮晶晶的,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。
顾易中无奈摇头,却还是陪着她沿街慢行。寒风卷着炒货的香气飘来,不知不觉己走到顾园门口。林书娟指着门边的馄饨摊:“就吃他家的吧?”
摊前的麻子老板正借着昏黄灯火东张西望,顾易中脸色微变:“换一家吧,他家的馄饨不好吃。”
林书娟笑得眉眼弯弯,故意凑近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毕竟功夫都用在眼睛上了。”
顾易中猛地转头看她,灯笼的光恰好落在她含笑的眼底,那里藏着了然与狡黠。他喉间一紧,耳尖霎时红透,连围巾都遮不住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周知非派来的盯梢人,她竟早就发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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