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号特工站副站长办公室,顾易中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是洁白的宣纸,他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铅笔在檀木桌面发出“笃笃”的敲击声,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按着眉心,指腹碾过蹙起的眉峰,眼底的阴翳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团,晕开一片化不开的沉郁——那地牢里的寒意尚未散尽,黄秋收老师的热血还未冷却,周知非阴鸷的眼神还在眼前盘旋。
“刺啦”,推门声响起,周知非探进半个身子,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噙着惯有的假笑:“易中在呢。”
顾易中眼皮未抬,指尖的铅笔却骤然停住。两人现在几乎是王不见王的站面,顾易中心中很清楚,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
周知非踱着方步巡视西周,点评道:“挺好,收拾的不错,之前那个中不中,西不西,看着就别扭。”
顾易中没怎么接话,冷眼看着面前这人表演,心想:周知非这人可真是个人物,前天两人还在九十号地牢为这黄秋收的死暗里交锋,那时候他可是恨不得抓住自己一点把柄,然后往死按。今天,还能若无其事的出现在他的办公室,笑得如此坦荡,倒真是练就了一身翻云覆雨的本事。
想着不由在心中嗤笑,一个先是叛出共党,为美人计折腰投了中统,又为苟活转身投靠汪伪的三姓家奴,你还指望他有什么道德底线?
周知非嘴上说着没什么事,可也不走,顾易中心中明白这是等着自己递话呢。“周站长,找我有事吧!来,坐下说。”
“易中呀,昨天晚上跟你说得那个事儿,李先生的事,你考虑的怎么样?”周知非饮尽顾易中倒的茶问道。
顾易中一听是这个事儿,起身就又向办公桌走去。“周站长,如果绿珠的事,恕易中无能为力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周知非连忙放下茶盏追上前,眼睛转得飞快:“易中你年轻,与绿珠小姐是同龄人才有共同话题......”见说辞无效,竟搓着手自曝其短,“易中呀,我那个老婆呀,你是不了解,她是个河东狮子,我晚上回去晚了,她都要对我大吼大叫的,你说万一绿珠的事传到她耳朵里……”
周知非话没说完就被顾易中截断,“周站长,我特别理解你,我们家海沫也不是省油的灯!”一想到林书娟那像淬了毒的小嘴,顾易中也是一阵儿耳根发软。
“哎,海沫好,全站谁不知道顾太太贤淑,通情达理。”说着就把准备好的茶叶拿出来,一个劲儿的献殷勤,最后顾易中以陪绿珠为交换,让周知非撤了顾园对面的馄饨铺子,至于什么得到李先生的赏识,顾易中若信了也就傻了。
……
晚上回到家,顾易中吃完饭,一首磨蹭到睡觉才和林书娟提起这个事儿。
“所以,你是一包茶叶就把自己卖了?”林书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帐幕低垂,他也看不清她的眉眼,辨不出她的喜怒。
“海沫……”顾易中还想再解释什么,帐内传来翻身的轻响,她分明是转了身去,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了,心中一阵懊悔,辗转半夜难眠。
这种懊悔的心情在陪绿珠逛了半下午的商场后达到了顶峰。
苏州李先生的公馆里,西洋留声机正放着靡靡之音,绿珠斜倚在孔雀蓝丝绒沙发上,玄色暗绒旗袍裹着玲珑身段,开叉处出的肌肤白得晃眼。她将玉足架在酸枝木茶几上,旗袍下摆顺势卷起,露出一截如葱段般的小腿,活脱脱就像一只勾人的狐妖,随时随地的散发着妩媚风情。
“绿珠小姐,你看把这些东西放这儿可以吗?”顾易中垂着眼睑,不敢乱看。“如果没什么事儿,我就先回去了?”说完转身欲走。
绿珠掀起眼尾睨着他,长睫如蝶翼轻颤,语气带着慵懒的魅惑:“真是周站长派你来的?”
“是,周站长,公务繁忙。”顾易中扯着笑回道。
绿珠闻言撇撇嘴:“我讨厌姓周的。滑头。”
顾易中没搭话,她便径自嘟囔着:“走了一天,累死了,这腿都没感觉了?”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腿,全然不顾旗袍开叉处的春光乍泄。
顾易中左顾右盼,站得更远了一些,她便瞪他一眼:“听不明白话啊,过来帮我揉揉呀。”
顾易中努力在嘴角扯出一抹笑:“我……我这笨手笨脚的,哪做得了这样的事。您要是有需要的话,我这就去请一个推拿的师傅来,苏州盲人正骨很有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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