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。长宁区民政科的门还没开,何泽远就到了。
他穿着那件唯一没打补丁的白衬衫,外套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的藏青色中山装。昨晚赵桂兰拿家里的老烙铁烧了三遍,压着衣领烫了又烫,布料上的折痕一条都找不到。
郭元雪跟在他身后。她穿着蓝布衫,踩着黑布鞋。辫子重新编过,显得干净利落。
两人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了半个钟头。何泽远手里攥着介绍信,纸角都软了。郭元雪低着头,一首在抠自己指甲。
“紧张?”何泽远侧头看她。
“不紧张。”郭元雪的声音很轻。
何泽远笑了一下。他看到她耳后有一块淤青,那是前几天被锁在屋里,郭母推搡时磕在门框上的。他伸手想碰一下,又缩了回来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郭元雪抬起头看着他,眼圈红了一瞬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
七点整,民政科的木门从里面打开。
一间不大的办公室。白灰墙上刷着红漆标语,“劳动创造新世界”,“婚姻自主,男女平等”。
靠墙的铁皮柜子里码着一摞摞登记簿,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枚木柄铜印。
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,扎着齐耳短发,看了看两人的介绍信和证明,核对了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工作单位。
“何泽远同志,郭元雪同志,你们是自愿结婚?”
“自愿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办事员拿出两张对折的大纸。何泽远瞟了一眼。
纸面上,金黄色的麦穗从两侧弯过来交汇在顶端,正中央是一颗鲜红的五角星。边框印着翱翔的和平鸽。最上方横排三个大字,结婚证。
中间是男女双方的姓名栏,下方印着一行字:
“自愿结婚,互敬互爱。”
办事员蘸了印泥,稳稳的在两份证书上按下鲜红的公章。
“祝你们白头偕老。”
何泽远双手接过证书的时候,手指头在抖。纸很薄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可他觉得沉。
郭元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。办事员用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。
她的眼泪滴落在那颗五角星上面。
何泽远慌了,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掏手绢。掏了半天没掏出来,昨晚给她洗了忘记装回去了。
办事员笑了,从抽屉里递过来一块棉纱布。
“擦擦吧,别把证书洇了墨。”
同一时刻。永安弄老院子。
赵桂兰天不亮就起了。
她蹲在堂屋地上,面前铺着一块大红布。两床新棉被叠得方方正正,被面上的牡丹花样鲜亮扎眼。一口新铁锅倒扣着,用红纸条十字交叉封了口。旁边搁着一个红布袋,里面装着十块钱的纸币,拿线扎了三道。
何泽强找来一根扁担,前头箩筐里放铁锅和钱袋,后头箩筐里放两床棉被。
“妈,我挑。”何泽强弯腰去抢扁担。
“你挑什么挑?”赵桂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“你爸挑。新亲家头回照面,得男人出面。”
何德义站在门口,新换的对襟布褂子,头发拿水抿过了。旱烟袋破天荒的没带。
他接过扁担,颠了颠份量,搁上肩膀。何泽强在后头护着箩筐,赵桂兰走在最前面。
出了弄堂口,街坊们都看见了。
大红棉被鲜亮得晃眼,新铁锅在阳光底下黑得锃亮。赵桂兰腰杆挺得笔首,步子稳当,每一脚踩在石板路上都带着响声。
“何家这是去下聘啊?”
“看那被子,全新的棉花胎,这得多少钱?”
“何家老头亲自挑担子,这派头够足的!”
赵桂兰两耳不闻,昂着头往杨树浦方向走。
有轨电车从背后铛铛驶过。晨光打在扁担上的红布条上,晃得人腾腾睁不开眼。
杨树浦。郭家矮平房。
赵桂兰在门口站定了。
门虚掩着。屋里没声。
她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郭家嫂子,我是老何媳妇赵桂兰。今天带着聘礼,上门提亲来了。”
嗓门亮堂,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周围住户的门缝里,眼睛一双一双的露出来。
门从里面拉开了。
郭母刘氏站在门口。
何泽慧听三姐讲过,郭母是个泼辣厉害的人。可眼前这个女人,头发乱蓬蓬的没扎利索,衣襟上沾着灶灰,眼皮肿得厉害,像是哭过一整夜。
她看见门口那两床大红被褥和黑亮的新铁锅,整个人愣在那里。
赵桂兰从何德义肩上接下扁担,亲手把两个箩筐搬进堂屋,一样一样往桌上摆。
两床新棉被。一口新铁锅。一个红布袋。
赵桂兰把红布袋解开,十块钱纸币抖落在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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