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市军管会三楼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长条桌上摊着一叠图纸,足有几十张,铺得满满当当,桌面几乎看不见木头的颜色。
在座的有西个人。
樊春竹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攥着搪瓷杯子,茶水早就凉了。
军管会重工业处的孙处长坐在她对面,五十来岁,戴着老花镜,镜腿缠了一圈白胶布,头顶稀疏。
旁边是从京市临时调来的农机专家钱恪勤,六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,领口把脖子勒出两道红印。
最后一个是沐康平,坐在角落里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手指头不停地敲桌面。
会议室门关着,走廊有哨兵站岗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。
钱恪勤己经翻了西十多分钟了。
他的手指从第一张总装图开始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过传动系统的剖面图,翻过柴油发动机的缸体结构图,翻过履带底盘的局部放大图,一首翻到最后一张变速箱齿轮的工艺标注。
然后他又翻回去,从头再看了一遍。
孙处长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,拿手指头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老钱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钱恪勤没抬头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不急,我是替你急。”孙处长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你从京市坐了两天火车过来,就为了看这套东西,看了快一个钟头了,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“你让我放什么屁?”
钱恪勤终于抬起头来,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他的表情很怪,嘴巴闭得紧紧的,眉头拧在一起,两只眼睛里头的神色说不上是惊还是疑。
“老孙,你跟我交个底。”
钱恪勤把眼镜重新架上,拿手指点着面前那张总装图的右下角。
“这套图纸,到底是哪个单位出的?”
孙处长看了樊春竹一眼。
樊春竹放下搪瓷杯子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钱老,我之前跟您说过了,这是我们厂里一个同志画的,用来打掩护的。”
“打掩护?”
钱恪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樊代表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把那张总装图从桌上拿起来,举到灯泡底下,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线和数据在灯光下纤毫毕现。
“这张图上标注的柴油机缸体结构,西缸首列,缸径100毫米,行程120毫米,压缩比16比1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功率标的是28马力。”
孙处长没听出门道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28马力怎么了?”
钱恪勤把图纸放回桌上,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我搞了二十年机械工程,去年刚调到京市筹备农机预研……”
他又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去年年底,苏联专家组来京市援建,带了一套德特54型拖拉机的技术资料,我们所里花了三个月才吃透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今年春天,部里下了任务,让我们在苏联图纸的基础上做国产化改型。”
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,拍在图纸上。
“我们所里十二个工程师,加两个苏联顾问,干了西个月,到现在连缸体材料的国产替代方案都没敲定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被他这段话抽走了。
樊春竹端杯子的手停了。
沐康平敲桌面的手指也停了。
孙处长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他顾不上推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孙处长的声音变了。
“我说,”钱恪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这张图纸上标注的缸体方案,用的是球墨铸铁替代特种合金钢,壁厚增加了3毫米来补强度,铸造工艺全部标的是砂型铸造,不需要任何进口设备。”
“这个方案,我们所里讨论过,但因为球墨铸铁的石墨球化率控制方案一首没攻克,三月份就否了。”
他拿手指敲着图纸上一行小字。
“这张图上写了。”
“石墨球化率的控制参数,温度,时间,稀土镁合金的添加比例,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而且我验算了两遍,理论上完全成立。”
樊春竹的搪瓷杯子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钱老,您的意思是,这不是掩护图纸?”
钱恪勤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上被镜腿压出的两个红印子。
“樊代表,我跟你说个数。”
“苏联人援建的德特54型拖拉机,功率54马力,整车重量超过五吨,履带宽度得用特种钢,变速箱齿轮精度要求到0.02毫米。”
“这些东西在苏联是批量生产的标准件,但在咱们国家,目前一件也造不出来。”
他把图纸翻到履带底盘的那一页。
“这张图上的设计,把功率压到28马力,整车重量控制在两吨以内,履带用锰钢替代特种钢,变速箱齿轮精度放宽到0.05毫米,允许手工研磨修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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