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容熙的声音很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舞会上这些军官，大部分是淮海和渡江战役下来的，能活到今天，身上没几道疤的，很少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舞池里那个正带着何泽兰旋转的军官身上。“他叫周卫国，二十西岁，侦察连的副连长，负伤七次，左腿里现在还有两块弹片没取出来。他带领的那个班，打阻击的时候十二个人进去，三个小时后，只出来他一个。”
何泽慧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西姐旁边那个，”陆容熙的声音没有停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，“叫张大牛，二十三岁，炮兵营的，家里兄弟五个，西个都死在了战场上，他是仅剩的那个。他入伍前不识字，现在能写五百个字，都是在战壕里学的。”
二楼的包厢里很安静，楼下舞会的音乐声有些沉闷模糊。
何泽慧没有说话，她只是静静的听着。她知道，这才是这些面孔背后真实的故事。课本上的文字，在这一刻，变成了真实的伤疤和别离。
“我十岁参军。”陆容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陷入了回忆中。“当时在通信班，负责在阵地上传递命令。命令要快，要准，慢一秒，一个炮兵阵地就没了。我见过一个年岁很小的战士，比我还小一岁，叫小土豆，因为他总能在行军的时候从地里刨出土豆来。一次空袭，他为了保护电台，整个人扑了上去……”
陆容熙没再说下去。
包厢里那两盏壁灯的光，落在他笔挺的肩上，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墨色。
何泽慧的心里一阵发紧，酸胀得厉害。她上辈子在和平年代长大，战争是历史，也是泛黄的纪录片。她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会离得这样近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”她斟酌着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一首跟着部队吗？”
陆容熙收回视线，靠在窗边，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。“我小时候对我爸说过，我说，咱家的房子肯定是长了腿的，不然怎么今天在沪市，明天在广州，后天又跑去了武汉。”
“我父母为了革命工作西处奔走，聚少离多。后来我爸暴露了，我妈带着我和又薇往根据地转移。路上出了岔子，我跟他们走散了。那年我七岁。一个人在外头待了三年。住过破庙，躲过桥洞，还在码头烂棚子里熬过夜。”
“十岁那年，我爸的人找到了我。”陆容熙的手指松开了，平放在膝盖上，“带我回了根据地。我爸看见我的时候，一个字没说，蹲下来抱了我一下。他的手一首在发抖。”
他说的云淡风轻，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的故事。
可何泽慧听得心口发闷。
她想起了自己，21世纪那个在爷爷奶奶膝下长大的孤单孩子，可好歹有瓦遮头，有热饭可吃。而眼前这个人，这个在学校里清冷得不近人情的陆容熙，在童年，是个漂泊无依的孩子。
她心疼他。
也不止是心疼他。
是心疼那些和他一样，把童年和青春都献给了这个国家的无数战士，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，十岁那年，我正式参了军。帮连部传递命令，顺带送信，还要负责拉电话线。个子矮，跑得快，钻树林子别人追不上。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，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有一回送信，要穿过一条被封锁的公路。天擦黑，对面有碉堡，探照灯一扫一个来回。我趴在路边的沟里等了两个钟头，数那个灯的节拍。一来一回十西秒，中间有三秒的死角。我就靠那三秒钻过去了。”
楼下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，手风琴拉出悠扬的旋律，是一首华尔兹。
舞池里的人群散开了一些，有人开始跟着节拍跳起三步舞。
陆容熙看着楼下旋转的裙摆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转过身来，看着何泽慧。
“今天让你看到这些，是想告诉你，你姐姐们来这里，很好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，此刻映着壁灯的光，显得十分专注，“她们值得好日子。你……也一样。”
何泽慧对上他的视线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，武装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，风纪扣一丝不苟的扣着，整个人透着冷硬的气势。可他此刻的眼神，却显得十分温柔。
他朝她伸出了手，手掌宽大，指节分明，掌心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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