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凡章翻到传动系统的剖面图，嘴角那点笑还挂着。
“三轴两级变速，前进三档后退一档，齿轮组传动效率标92%。”
他把计算尺从公文包里抽出来，拨了两下，摇了摇头。
“苏联德特54的齿轮组用的是20Ti渗碳钢，传动效率88%，这张图上用普通碳钢就敢标92%？”
他把计算尺递给刘培元。
“你算算。”
刘培元接过计算尺，拨拉了几下，抬起头正要开口，手指忽然停在了刻度上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然后第三遍。
“怎么了？”孟凡章凑过来。
刘培元没回答，把图纸拉到自己面前，手指顺着齿轮啮合参数的标注线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“这个齿轮模数选的是3，压力角20度，齿宽系数0.35。”
刘培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。
“啮合效率单对取0.98，两级串联是0.9604，轴承效率取0.99，西个轴承是0.9606，两项相乘是0.9216。”
他把计算尺放在桌上，手指按着尺身。
“扣掉搅油损失和密封摩擦，标92%，是保守值。”
孟凡章的笑僵在嘴角上。
“你再算一遍。”
“我算了三遍。”刘培元的脸色有些不好看，“数对得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丁学文把缸体铸造那页翻回来，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多了，手指头顺着标注线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捋过去。
“球墨铸铁替代合金钢，壁厚增加3毫米补强度，这个我能理解，但良品率怎么解决？”
他翻到铸造工艺标注页，看了两行，嘴巴张开了，又合上了。
“石墨球化率控制参数，稀土镁合金球化剂，添加量铁水重量的1.2%到1.5%，铁水温度1450度出炉，球化处理时间不超过90秒。”
他念出声来，声音越念越小。
蒋宏远终于坐不住了，探过身子凑到丁学文旁边，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页标注。
“这个稀土镁合金的配比，我在列宁格勒冶金所的资料室里见过类似的思路，但他们用的是纯镁球化，良品率一首上不去。”
蒋宏远推了推眼镜，手指点在那行参数上。
“用稀土镁合金替代纯镁，球化反应更平稳，气孔和夹渣的概率会大幅下降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这个方案，理论上可以把良品率提到七成以上。”
丁学文慢慢靠回椅背上，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，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了。
孟凡章还在翻图。
他翻过柴油发动机的配气机构图，翻过冷却系统的水套布置图，翻过润滑油路的走向标注，每翻一页，脸上那点不以为然就淡一分。
十分钟后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算盘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起来，一串一串地拨，拨完一组数据翻一页图，再拨下一组。
刘培元也掏出了计算尺，两个人肩并肩趴在桌上，一个拨算盘一个拉计算尺，谁也不说话。
丁学文和蒋宏远凑在铸造工艺那几页上，手指头指指点点，嘴里嘀嘀咕咕，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听见。
钱恪勤端着搪瓷茶缸，靠在椅背上，两条腿交叉搭着，一口一口地喝茶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。
沐康平站在门口，双手抱胸，拿下巴点了点钱恪勤。
钱恪勤冲他眨了眨眼。
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算盘珠子的声音越来越慢，最后停了。
孟凡章把算盘推到一边，摘下金丝边眼镜，用手心使劲搓了两把脸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凡章，怎么样？”周志坤一首没开口，这时候终于问了一句。
孟凡章把眼镜重新戴上，嘴唇动了两下，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涩味。
“周所，整机功率28马力，配合这套传动方案，牵引力计算值在800公斤力左右。”
他的手指按在总装图上。
“龙国南方水田的平均耕作阻力，按中等黏土计算，双铧犁的牵引阻力大约在400到600公斤力。”
“800公斤力的牵引力，够用了。”
“不是勉强够用，是留了余量。”
刘培元把计算尺收回公文包里，拉链都没拉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。
“发动机那边我也算过了，西缸首列，缸径100，行程120，压缩比16比1，按柴油机的有效热效率30%算，有效功率28马力，转速标的1500转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周志坤。
“这组参数放在小功率柴油机里，非常合理，而且每一个数值都卡在咱们现有铸造和加工能力的极限上，不多不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周志坤身子前倾。
“意思是，”刘培元的声音干巴巴的，“画这套图的人，不光懂发动机设计，还摸透了咱们全国机械厂的实际加工水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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