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泽慧从台上跳下来,布鞋落地没什么声响。
铁锤李站在那台三菱老冲床跟前,两条粗臂交叉抱在胸前,下巴扬着,摆明了一副“你来啊”的架势。
这台冲床是个老家伙了。1931年产的三菱M型立式冲床,通体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驳的铸铁壳子。飞轮上的油污积了足有一指头厚,离合器手柄用铁丝缠了三圈,床身左侧的铭牌只剩半块,另外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。
台下几十号人呼啦全围过来,把冲床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方文宇站在外圈,没往里挤,但脖子伸得老长。何德义也在人群里,攥着搪瓷杯子,手心全是汗。
何泽慧走到冲床跟前,没急着动手。
她先蹲下去,歪着头从床身底部往上看,两只眼睛顺着机身结构一路扫上去,从底座到立柱,从立柱到滑块导轨,最后停在冲头和模座的配合面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,伸手摸了摸滑块导轨的侧面,指头从上往下捋了一遍,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看了看指尖上沾的油泥。
“导轨磨损不均匀,中段凹了。”
铁锤李哼了一声:“导轨磨了二十年了,谁不知道?你倒是修啊。”
何泽慧没理他。
她转到冲床背面,蹲下去看了看传动部分。偏心轴的轴承座上有渗油的痕迹,油从轴承盖的螺栓缝隙里渗出来,沿着铸铁壳子淌下来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黑乎乎的油渍。
她拿手指头在轴承座的边缘敲了两下。
叩——叩——
铸铁的回声沉闷,但第二下的尾音比第一下长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轴承座紧固螺栓松了至少两颗。”
她起身,又走回正面,这回她没蹲,而是把右手整个贴在了滑块的侧面上。
“谁给我开一下机。”
方文宇从外圈挤进来,二话不说按下了启动钮。
电机嗡的一声转起来,飞轮带着偏心轴开始旋转,滑块在导轨里上下往复运动。整台冲床颤了起来,震得地面上的铁屑跟着跳。
何泽慧的右手掌心贴在滑块侧面,手指微微张开,五根指头搭在导轨边缘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车间里除了冲床运转的声响,什么杂音都没有了。
滑块上行——下行——上行——下行——
何泽慧的手掌纹丝不动,五根手指头搭在那儿,像是长在了铁皮上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她睁开眼,朝方文宇比了个手势。方文宇按下停止钮,冲床慢慢停了下来。
“主轴间隙偏大,滑块在下死点的位置有0.15到0.18毫米左右的横向窜动。”
铁锤李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因为这个数字,而是因为她没有用任何量具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0.15到0.18?”铁锤李的嗓门比刚才低了不少,“你拿什么量的?”
“手。”
何泽慧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给他看了看。
“滑块窜动的时候,导轨侧面的振动幅度会通过铸铁传到手掌。0.1毫米以下的窜动,手掌能感觉到发麻但分辨不出方向。超过0.1毫米,手指根部会有明显的横向推力感。0.15到0.2之间,推力感的频率跟主轴转速同步,但还没有出现二次谐振的反弹。”
她收回手,掸了掸掌心的油泥。
“0.18毫米以内,八九不离十。”
铁锤李咽了一下口水。他嘴巴张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干了多年气锤,知道什么叫手感。老一辈的钳工师傅有句行话,千分尺量出来的是数,手摸出来的是本事。
但那种本事,得在车间里磨十年以上才能磨出来。
面前这丫头,却这样年轻。
何泽慧己经不看他了。她从方文宇手里接过一把扳手,蹲到冲床底座旁边,拧开了导轨调节楔铁的锁紧螺母。
楔铁是一块梯形截面的长条钢块,嵌在滑块和导轨之间,靠它的锥度来调节间隙。楔铁往里推,间隙缩小;往外拉,间隙增大。精度就在那几丝几毫之间。
正常操作,调楔铁要用百分表打表校正,一边进楔铁一边看表针跳动,反复几次才能调到位。
何泽慧手边没有百分表。
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铜锤,掂了掂分量,大概一斤半。
然后她单膝跪在地上,左手扶住楔铁的尾端,右手握着铜锤。
“开机。”
方文宇按下启动钮。冲床又转起来了。
何泽慧举起铜锤,在楔铁尾端轻轻敲了一下。
叮。
声音很脆,铜锤碰钢块的声响在车间里弹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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