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集训结束后的第五天，十二家配套厂的第一批试产报告陆续送到了机械厂三楼的会议室。
沐康平把十二份报告按厂名排在长条桌上，每份报告上面压着一个零件样品。
冲压的圆片，车削的销轴，铣出来的导轨滑块，热处理过的弹簧卡箍，大大小小摆了一桌子。
樊春竹站在桌头翻报告，翻一份，拿起对应的零件看一眼，再翻下一份。
“南市锻压厂，冲压圆片合格率92%。”
她念出第一个数字的时候，沐康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。
“闸北机修厂，车削销轴同轴度偏差0.03毫米，合格率88%。”
“杨浦铸造所，铸铁底座毛坯良品率76%。”
“浦东钢模厂，冷挤压预应力圈过盈量误差在千分之一点二以内，全部达标。”
樊春竹翻到第五份，手指在数据上停了两秒。
“沐干事，这些数据你核过没有？”
沐康平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。
“核过了，我昨天跟前天分两批去了六家厂实地抽检，数据跟报告上对得上。”
他拿起一个冲压圆片翻过来看了看断面。
“这是铁锤李那个厂出的，断面光洁度比集训当天何泽慧同志演示的还好了一点。”
樊春竹把报告合上，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三天集训，十二家厂同步开工，第一批试产合格率最低的也有76%，最高的到92%。”
她把那份杨浦铸造所的报告抽出来。
“76%是最低的，哪个环节拖了后腿？”
沐康平翻开那份报告的附页。
“冲天炉控温还是有波动，碳刷换了以后好了一些，但电机绕组老化的问题没根治，风量还是飘。”
“何泽慧同志怎么说？”
“她说先用着，等107的核心零件全部排产以后，她抽空去杨浦那边帮他们重新绕一组线圈。”
樊春竹嗯了一声，把十二份报告叠在一起，拿镇纸压好。
她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。
沐康平看见了，嘴角也跟着咧了一下，正要说话，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通讯员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，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樊代表，军管会转过来的加急电报。”
樊春竹接过电报纸，展开看了一遍。
她脸上那点笑意没了。
沐康平从她旁边往电报上瞅了一眼，嘴巴张开了，又慢慢合上。
电报很短，两行字。
107型火箭炮定向发射管所需高强度无缝钢管，规格外径107毫米壁厚4毫米材质30SiA，全国三家主力钢管厂均因原料断档停产，恢复供应时间未定。
樊春竹把电报纸拍在桌上。
“沐干事，何泽慧同志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第三车间盯铸造线，周所长那边第三炉球化今天出样。”
“叫她过来。”
“连周所长一起叫吗？”
“不用，这是107的事，跟铁牛那边先不搅在一起。”
樊春竹拉开椅子坐下，把电报纸摊在面前，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。
沐康平出了门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快。
二十分钟后，何泽慧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，蓝布褂子上沾着铸造车间带出来的灰，辫子上还挂了一小片凝固的铁渣。
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张电报纸。
樊春竹没寒暄，首接把电报推过去。
“你先看。”
何泽慧拿起来扫了两遍，第一遍看内容，第二遍看发报时间。
“今天早上七点发的？”
“对，军管会八点转到我这里。”
何泽慧把电报纸放回桌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30SiA高强度无缝钢管，三家厂全停了。”
她念出这个材质牌号的时候，语速很慢。
樊春竹看着她。
“107的定向发射管是整个炮体的核心承压件，没有这根管子，其他零件做得再好也是一堆废铁。”
何泽慧没接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沐康平站在门边，嘴唇抿着，不敢插嘴。
“何泽慧同志。”樊春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准备向军管会提交一份试制延期申请。”
何泽慧的手指停了。
“原因是核心管材全国断供，非人力可为，申请将107定型试制节点往后推两个月，等钢管厂恢复供应以后再上马。”
樊春竹把桌上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拉过来，钢笔己经拧开了笔帽。
“这不是怕事，是实话实说。”
她看着何泽慧。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管子没有，你让谁也变不出来。”
何泽慧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。
“樊代表，延期报告先别写。”
樊春竹拧笔帽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管子的事，给我一天时间想。”
“一天？”
“一天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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