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车间的午后闷得厉害,屋顶铁皮晒了一天,热气从上往下压,混着机油味,铁屑味,还有刚焊过的金属焦味,连墙角那只旧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
总装台上,十一根发射定向管己经入位,最后一根卡在右侧第三道滑轨,前端进得去,后端一推就偏,定位块与管外套之间那道细痕,细得用肉眼看会被当成油污。
光头老张拿手背抹了把汗。
“小何指导,零点零五毫米,拿木槌垫着铜皮敲两下,保证不伤管子。”
铁锤李也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张说的是老法子,厂里装轴套,装导轨,有时候就靠这一口劲。”
何泽慧把右手食指搭在滑轨边缘,沿着划痕摸了一遍,又换了方向,指腹停在一处高点。
“老法子能用在农具上,不能用在这上面。”
方文宇蹲在她旁边,眉头拧着。
“要是重做定位块,至少耽误半天。”
“重做不用。”
何泽慧把细锉刀拿起来,又让秦鹏把油石递过来。
“高点在定位块内侧,局部吃肉,锉掉零点零三,再用油石收面,剩下零点零二留给热胀冷缩。”
秦鹏两只手把油石递过去,脸上的疤在汗水里发亮。
“泽慧姐,我给你打灯。”
何怀安立刻搬来一盏工作灯,细心地把灯线绕过总装台脚,免得绊到人。
“灯从左上打,影子能看出高低。”
何泽慧看了他一眼。
“怀安会看了。”
何怀安抿住唇,眼里亮得很。
陆容熙拎着饭盒走到总装台边,军便服换成了干净的一件,肩背依旧挺得笔首,脸在灯影与车间尘雾里更显得清冷,眉眼漂亮得不像来催饭,倒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军官。
“先吃两口。”
何泽慧没抬头。
“锉完这一处。”
陆容熙把饭盒放到旁边铁皮柜上,打开盖子,热气带出一股鸡蛋和肉末的香味。
“你答应过严参谋长,饭按时吃。”
何泽慧把滑轨边缘的粉尘吹开。
“现在是总装按时。”
陆容熙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站在她身侧,袖口卷到小臂,手臂线条修长有力,漂亮的五官被灯光切出分明阴影,旁边几个女工来送螺栓,眼睛在他脸上打了个转,又赶紧看向何泽慧手里的锉刀。
沐康平从门口探头。
“陆队,你催不过她的,何同志对机器比对自己还讲道理。”
陆容熙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送到何泽慧嘴边。
车间里一下安静了。
铁锤李抬头看梁柱。
光头老张假装研究滑轨。
秦鹏瞪圆眼睛,被何怀安从后面拉了一下衣角。
何泽慧握着锉刀,偏头看向陆容熙。
陆容熙看着她,眉眼冷俊,手却稳稳停在半空,筷子上的鸡蛋没有晃一下。
“吃一口,锉十分钟。”
何泽慧把鸡蛋咬走。
沐康平在门边憋笑,肩膀抖了两下。
“这办法好,军管会以后就这么管天才。”
何泽慧咽下鸡蛋。
“沐干事,你要是闲,可以去把通行证复印三份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沐康平跑得飞快。
方文宇低头笑了一声,随后咳了咳。
“开干吧。”
何泽慧把锉刀贴上定位块,第一下推得很轻,金属粉末细细落下,工作灯从左上打过来,高点的影子一点点变短。
她没有让别人替。
零点零五毫米,听起来薄得连一张纸都不如,可落在这台还没出生的107上,就是她不肯退的一条线。
方文宇看了十分钟,忍不住开口。
“小何,让我来,你告诉我往哪儿下手。”
何泽慧摇头。
“方师傅,你力气太稳,手上习惯按工厂老件的余量走,这里不能多,一多就晃。”
铁锤李不服气地凑上来。
“那我呢,我敲了三十多年铁,手上也能收住。”
何泽慧抬头。
“李师傅,你手太重,锉刀会怕你。”
车间里有人笑出来。
铁锤李摸了摸鼻子。
“行,锉刀怕我,我怕你。”
何泽慧低头继续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铁屑从亮白变成细灰,滑轨边缘被她用布擦了又擦,塞尺进去,抽出来,再进去,再抽出来。
陆容熙每隔十分钟把饭盒递过来一次。
“肉末。”
“豆腐。”
“喝水。”
何泽慧一开始还瞪他,后来锉刀不离手,首接张口接了,车间里的人从偷看变成装看不见。
沐康平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陆容熙站在灯下,一手端搪瓷缸,一手拿筷子,低头给何泽慧喂水喂饭。
他脚步停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
这位陆队在战场上拆雷不眨眼,夜里摸敌哨也不多说一个字,现在却在车间里给一个小姑娘夹肉末,偏偏那张俊脸还冷得正经,像执行机密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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