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回裴诀深六岁那年。
裴靖霆带着儿子从京市来到西城,己是下午。
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旧街边,夕阳把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染成暖金色。
“爸爸,这里就是妈妈的家吗?”裴诀深仰起脸问。
他穿着妥帖的小西装,打着深色领结,与巷子里奔跑玩闹的孩子们格格不入。
裴靖霆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牵起儿子的小手,上前叩门。
这是一栋小小的独栋民居,白墙黑瓦,廊下悬着风铃,铃舌在风里轻轻晃着,却没发出声音——像是许久没被人触碰过了。
门开了。
苏婉站在门内,午后光线斜切过她的侧影。
她先看见裴靖霆立体的眉骨与下颌线,呼吸微微一滞,终究没能扯出笑容,只轻轻颔首,侧身让出通道。
裴诀深却立刻松开了父亲的手,朝她跑去。
这就是妈妈——照片看了无数遍,此刻却真实地站在面前。
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,像雨后的草木,又像旧书页间的干燥花香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苏婉低头,看见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。
六年了,从他被抱走那天起,她只能靠照片想象他长大的模样。
此刻他真真切切站在眼前,比她想象的还要清秀,也还要安静。
眉眼间都是自己的影子。
“妈妈。”他小声叫了。
两个字,轻轻脆脆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苏婉眼眶一热,蹲下身紧紧把他拥进怀里。
孩子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慢慢放松,小手犹豫地环上她的背。
裴诀深把脸埋在她肩头。
妈妈的怀抱柔软温暖,香气真实可触。
原来他真的有妈妈,和别的小朋友一样。而且他的妈妈,比所有人的妈妈都好看。
裴靖霆插兜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这是他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。
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沉默地投在水泥地上。
过了许久,苏婉才恍然想起他的存在。她试图松开手起身,裴诀深却忽然收紧手臂,小声说:“不走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猫哼,却重重挠在苏婉心尖上。
她鼻子一酸,柔声哄道:“诀深不怕,妈妈不走。妈妈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,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?”
孩子点点头,手却仍圈着她的脖子。
苏婉心软成一片,索性将他抱了起来——六岁的男孩其实有些沉了,她却舍不得放。
裴靖霆倒像回了自己家,熟门熟路走进厨房,烧水、找茶叶、泡茶,一气呵成。
晚饭是西城特色的客家菜。
苏婉不断给儿子夹菜,裴诀深乖乖张嘴,喂什么吃什么。首到裴靖霆放下筷子:“够了,小孩肠胃弱,晚上该不舒服了。”
苏婉动作一顿,有些窘迫地收回了手。她只是……太想补上这些年的空缺。
察觉到她的失落,裴诀深小声说:“妈妈,我还能吃。”
“闭嘴。”裴靖霆语气并不重,眼神却让孩子立刻抿紧了唇。
裴诀深最怕父亲这样看他。虽然爸爸平时对他很好,但严肃起来,总让他不敢动弹。
饭后,裴靖霆带儿子去洗澡。调试好水温,叮嘱了几句“别滑倒”,便关上门退出来。
苏婉刚洗好碗,正用纸巾擦手,转身就见他靠在厨房门边。
走廊灯昏暗,他的轮廓半明半暗。
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。空气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嘀嗒声。
六年前他们也曾耳鬓厮磨,如今却连对视都像隔着一层冰。
“儿子很需要你。”裴靖霆先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苏婉轻轻点头。
“我打算让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过几天办转学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犹豫片刻,还是问,“裴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她在国外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这些我会处理。”
苏婉便不再问。他一向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,六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她低头想从他身旁走过,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——这女人的手腕比记忆里更细了。
宽大的白色连衣裙空荡荡挂在她身上,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。
苏婉回过头,灯光下她的脸素净柔和,长发如墨披散。
“裴先生,还有事吗?”
用着最温柔的语气,说出最伤人的话语。
“裴先生?”裴靖霆扯了扯嘴角,笑意没进眼睛,“你现在这么叫我?”
她感觉到他掌心在收紧,温热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力度。
“我们之间,真的没可能了?”
苏婉抬起眼,昏黄的灯光流淌在她的睫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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