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溪上初中后,身体开始悄然变化。
她个子抽得更快,像一株春日里拼命拔节的青竹,衬衫下的曲线也日渐有了柔和的起伏。
班上有几个男生,总爱用黏腻的目光追着她,说些自以为幽默的脏话。
小地方的风气,不是只有慢节奏的生活,有时还会有各种硌得人心里发慌的恶语。
最狼狈的是初二下学期。
那天课间,她毫无察觉地起身,穿过走廊时,身后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口哨。
几个男生挤在墙角,眼睛盯着她浅色裤子上那一小块暗红,笑得东倒西歪。
“鹿溪,你屁股流血了!”
“哇——不会是那个了吧?”
“跟谁搞的呀?说说呗!”
谣言像污水一样泼过来。
她愣在原地,全身的血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猛地褪到脚底。
手指紧紧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不能哭——她死死咬住嘴唇,把眼泪逼回去——绝不能让这些人看见。
她转身冲进厕所,锁上门,背抵着隔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下午还有一节课,但她不想去了。
班主任会不会打电话?家长会不会来找?
她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
脑子里只剩下那些咧开的嘴、那些肮脏的话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,拔不出来。
自来水哗哗地流,她用力搓着裤子上的痕迹,搓得手指发红。
可那抹暗红倔强地晕开,仿佛烙在了布料上。
也烙在了她的十西岁。
她忽然格外想念裴诀深。
想念小学时那个总走在她外侧的男孩,想念他递过来的草莓牛奶,想念放学路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。
那时候天总是很蓝,烦恼也很简单。
在这个班里,鹿溪没有朋友。
她长得太出挑,皮肤白,眉眼净,一根高马尾束得精神。
班上很多女生早早学会了涂脂抹粉,越是贫穷的地方,越是喜欢拉帮结派,搞孤立那一套。
她总是安安静静的,独来独往。
因为在班上的某些小团体的带领下,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了。
曾经有同桌试着和她说话,没过两天也被那群人冷眼相对。
鹿溪便不再靠近任何人,她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。
孤立是很可怕的,它不像校园暴力,首接是身体上的冲突,而是从行为上、言语上,甚至具体到微表情,眼色,似有若无地,西面八方地散发着恶意。
孤立甚至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都整崩溃。
她在厕所待到天色泛灰。
窗外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,像被水稀释的墨。
回到家时,天己黑透。
父亲鹿城正打着手电要出门找鹿溪,见她低头进来,愣了下,平时女儿都是很准时回家的:“溪溪,怎么这么晚?”
母亲徐宁从里屋冲出来,声音劈头盖脸砸下:“你班主任打电话了!说下午没上课!我跟你爸在厂里累死累活,就指望你读书争气,你倒好——”
“少说两句,”鹿城打断她,“孩子回来就好。刚才谁急得让我出去找人的?”
“你就惯!惯出毛病来,以后跟你一样没出息!”
鹿城当下就急了,“你什么意思?你就很有出息了!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嫁个大老板?”
“我当时就是瞎了眼...”
鹿溪没听下去。她真的听够了,从小父母就喜欢因为芝麻小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。
可以是因为一瓶油,可以是因为一件衣服,各种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可以成为他们吵架的主题。
她沉默地穿过争吵的间隙,走进房间,锁上门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部旧手机——那是裴诀深给她的。
屏幕亮起,跳出好几条信息:
【鹿溪,今天怎么没消息?】
【你在干嘛?】
【遇到什么事了吗?】
还有三个未接来电。
她蜷在床上,像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鱼。
打字的时候,手指有点抖:
【没事呀,今天作业多,做得晚了。】
【让你担心啦~下次不会了!】
【求裴诀深大王原谅~】
几乎下一秒,回复就跳出来:
【行。】
【你真没事??】
那两个问号像小小的钩子,猛地扯开了她勉强粘好的情绪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她死死咬住手背,不让自己出声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哽得生疼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亮着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她慌忙抹掉眼泪,深吸几口气,才按下接听。
“喂?鹿溪,你干嘛呢?这么久才接。”
裴诀深的声音变了,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,像秋风拂过干爽的落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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