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离开的第九个月,榕城遭遇了十年一遇的大暴雪。
气象局发布了红色预警,学校提前放了寒假。姜念没有回外婆家——外婆被母亲接到省城去住了,老房子空了,她回去也没人。宿舍里其他五个室友都走了,整栋宿舍楼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不是不想回去,而是不想让外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。瘦了十几斤,黑眼圈重得像化了烟熏妆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小了太多——外婆看到会心疼的。
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。
暴雪那天,姜念一个人待在宿舍里,外面风大雪大,窗户被吹得哐哐响。她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,缩在床角,手里捧着那本《变态心理学》,翻到沈渡做笔记的那一页。
他的字迹很好看,哪怕是做笔记也写得一丝不苟。他在“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”旁边写了一句批注:“这说的是我吗?我觉得不是。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己。这也有错?”
在“病态依恋的病理机制”那一页,他写了更长的一段:“医生说我把你当成了‘安全基地’,就像婴儿把母亲当成安全基地一样。没有你,我就没办法正常运作。但我觉得这不是病,这是本能。人是需要安全基地的,只是大多数人把它分散在很多东西上——家人、朋友、爱好、事业。而我把所有的都放在了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也许这就是病吧。太集中了,就像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篮子一掉,全碎了。”
“但姜念,你知道吗?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一个篮子。你是那个让鸡蛋不会碎的东西。”
姜念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外面风雪大作,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她把脸贴在冰花上,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姜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很久。
她答应过不联系他。
但如果是他主动打来的呢?
她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沈渡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然后,电话挂了。
姜念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西个字,手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回拨过去,提示音说“您拨打的号码己关机”。
她打了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,始终是关机。
她把手机摔在床上,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被子里很黑,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。
她哭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忍住。
沈渡离开的第九个月零七天,姜念收到了第三封信。
这次不是照片,是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画——梵高的《星夜》。背面只有一行字,是沈渡写的:
“医生说,今天可以出院了。但我不在榕城。我还有最后一段治疗要做,在外地。不知道要多久。别找我,等我。”
姜念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然后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——明信片的邮戳上,盖的不是榕城,也不是那个小城市,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。
她打开电脑,在地图上搜索那个地名。
那是一个边境小城,靠近俄罗斯,冬天零下三十度,人口不足五万。
他去那里干什么?
姜念用了三天时间,动用了她所有的信息搜集能力,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沈渡的最后一段治疗,是一种实验性的“环境戒断疗法”——把他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、没有任何刺激的环境中,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孤独中重新建立神经回路。治疗周期不定,短则三个月,长则一年。
期间禁止与外界有任何联系。
包括信件。
包括电话。
包括任何人传话。
这意味着,那张明信片,可能是她收到的最后一样来自沈渡的东西。
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到一年之内,不会有任何东西了。
姜念把明信片夹进《变态心理学》里,和所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
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。
宿舍里很冷,很安静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是第一个在我失控的时候,没有逃跑的人。”
她想告诉他——她不是没有逃跑的念头。她想过逃跑,想过转学,想过报警,想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。但她没有跑,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跑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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