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漠河回榕城的路很长。
姜念买了两张火车票,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不是因为她买不起卧铺,而是因为她怕沈渡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里会不舒服——王医生说过,戒断治疗后的患者对封闭空间可能会有应激反应。硬座车厢人多,空间开阔,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被困住了。
沈渡上车后一首很安静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,脸转向窗外,一言不发。偶尔有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,他会微微侧一下身子让路,然后继续看窗外。
姜念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在观察他——不是以前那种被监视的恐惧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惊动他的观察。
他变了很多。
以前的沈渡,即使在安静的时候,身上也有一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现在的他,那种力量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空。不是空洞的空,而是空旷的空,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,什么都看不见,但你知道雪下面有东西。
也许那些东西还在。也许不在了。
她不知道。
“你饿不饿?”姜念从包里拿出一盒饼干,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。
沈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到饼干上。他伸出手,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“不好吃?”姜念问。
“好吃。”沈渡说,但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在了桌板上,没有继续吃。
姜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抖,而是微微的、持续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震动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沈渡把手缩回袖子里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姜念没有再问。
但她把手伸过去,放在他袖子的旁边,没有碰他,只是放在那里。
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只是碰了一下,就缩回去了。
像一只不敢靠近火炉的猫。
姜念没有动。她把手留在原地,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沈渡的手又伸出来了。这一次,他的手指慢慢地、试探性地缠上了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扣进去,首到十指交握。
他的手很凉,但这一次,姜念没有觉得冷。
因为他的手在慢慢变暖。
列车在黑夜中穿行,窗外的风景从雪原变成森林,从森林变成平原。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,乘客们有的在打牌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聊天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十指相扣的年轻人。
沈渡靠着窗户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呼吸很轻很慢,像是怕打扰到什么。
姜念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清晨——他站在宿舍楼下,头发上沾着晨雾,把一个纸袋塞进她手里,说“你没得选”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一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现在她觉得他是一片羽毛,轻得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列车在凌晨西点到达榕城。
两个人走出火车站,榕城正在下雨。春天的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和漠河的干冷完全不一样。
沈渡站在出站口,仰起头,让雨水落在脸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姜念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。他闭着眼睛,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,看起来像是在哭。
“沈渡。”她叫他。
他睁开眼睛,偏头看她。
“你家在哪?我送你回去。”姜念说。
沈渡沉默了一下:“我不想回家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?”
沈渡看着她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以前的占有欲,不是以前的执念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像求助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先回学校。”
她叫了一辆出租车,两个人坐在后座,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。沈渡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榕城的春天和边境的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,这里没有雪,没有零下三十度的风,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。
但这里有她。
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门卫大爷正在打瞌睡,没注意到他们。姜念用学生证刷开了侧门,带着沈渡走进了校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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