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棠的白鞋换成了黑鞋。
但她跟踪的技术并没有变好。姜念走在去食堂的路上，余光里那个黑色的影子永远在同一个距离、同一个角度、同一个位置。像一颗被钉在画布上的图钉。
林薇也发现了。
“后面那个女生是不是在跟着你？从宿舍楼跟到教学楼，又从教学楼跟到食堂。她是哪个系的？历史系？我怎么觉得她一首在看你。”
“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。”姜念说，“帮忙照看一下我。”
“照看？”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唐棠，唐棠立刻把脸转过去，差点撞上电线杆，“她看起来比较需要被照看。”
姜念笑了一下。
现在她每天都会笑。不多，但比开学前多了。程朗说她笑起来好看，顾深说她笑起来像换了一个人，林薇说她以前是不是面部肌肉有问题。她自己也发现了——笑这个动作，像一块很久不用的肌肉，刚开始动的时候会疼，动多了就习惯了。
但她也发现了一件事：每次她笑的时候，唐棠都会低头看手机。
给沈渡发消息。
她笑。沈渡知道她笑了。她笑的原因，沈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她笑了。
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笑变成了一种数据。被采集、被传输、被解读、被存储。存储在沈渡的手机里，存储在那个八百七十米外的、没有名字的咖啡店里，存储在沈渡脑海里那个关于她的、永远在更新的档案里。
“念念？到了。你要吃什么？”林薇己经站在了打饭窗口前。
“随便。”
“你不能每次都随便。随便是一种态度，不是一种菜。”林薇一边说一边给她打了一份红烧排骨，“你太瘦了，多吃肉。”
姜念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，吃了一口排骨。
手机震了。
不是沈渡。是顾深。
“写作课的论文你写了吗？我卡在第二段了，想看看你的开头。”
姜念回：“还没写。别看我，我写的东西不能看。”
“你写的东西不能看，那中文系可以解散了。”
“夸张。”
“实话。”
林薇从对面伸过头来，瞄了一眼姜念的手机屏幕：“顾深啊？他是不是在追你？”
“没有。他只是在讨论论文。”
“讨论论文？”林薇夹走她一块排骨，“你信吗？”
姜念没回答。
她不知道顾深是不是在追她。如果是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追法——不表白、不暧昧、不越界。只是每天在她桌上放一杯豆浆，每周约她去图书馆或国图，每次聊天都保持在“朋友以上，恋人未满”的灰色地带。
这种灰色地带，和沈渡的黑色地带完全不同。
沈渡没有灰色。沈渡只有黑色和白色——要么占有，要么毁灭。没有中间选项。
“念念，”林薇突然压低声音，“你那个‘在北京另一所大学的男朋友’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？”
姜念停下筷子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因为你从来不提他，他从来不来找你，你手机里没有他的照片，你看到消息的时候表情不像是看到男朋友发消息的表情。”林薇掰着手指头数，“而且，你的状态不像有男朋友的人。有男朋友的人不会在图书馆一个人坐到闭馆，不会周末跟别的男生去国图，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什么？”
“不会看起来像在等一个人，但等的那个人从来不出现。”
姜念放下筷子，看着林薇。
林薇被她看得有点慌：“我说错话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姜念说，“你说得很对。”
她站起来，端起餐盘。
“我吃完了，先走了。”
“哎你排骨还没吃完——”
姜念把餐盘送到回收处，走出食堂。秋天的阳光很好，银杏叶在风里翻飞，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。
她拿出手机，看着沈渡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：“晚安。明天北京晴。”
她往上翻，翻到那条“我在你校门口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：“你今晚还来吗？”
发出去之后她就开始后悔。这不是她想问的。她想问的是——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？你到底想要什么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
但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，快到她没有时间撤回。
“你想我来吗？”
姜念盯着这五个字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如果她说“想”，沈渡会来，而且会记住“她想他来”。如果她说“不想”，沈渡不会来，但也不会相信她说的。
“我今晚要写论文。”她回。
“那就是不想。”
姜念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，阳光照在身上，但她觉得冷。
不是因为天气。
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正在习惯沈渡的存在方式。习惯他在八百七十米外，习惯他每天发消息，习惯他让人跟着她，习惯他买下咖啡店、站岗校门口、在雨里等她。她正在把这些疯狂的、越界的、不可接受的事情，一件一件地，变成“正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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