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,北京己经入夜了。
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他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,没有抽,看着烟在空气里慢慢烧。他不抽烟,但他喜欢点烟的感觉——看着一根东西从有到无,从燃烧到灰烬,像时间有了形状。
手机震了。
唐棠的消息:“沈哥,姜念今天跟哲学系那个男生说话了。在宿舍楼下,说了大概十分钟。那男生拍了她肩膀一下,她没有躲。”
沈渡看着这条消息,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。
哲学系那个男生。
他知道是谁。戴棒球帽的,喜欢在图书馆发呆,学康德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他看过照片,也看过唐棠的描述——“这个人和姜念说话的时候,姜念不会紧张,不会摸耳垂,不会看手机。她跟他说话,就像跟一个沙发说话。”
跟一个沙发说话。
沈渡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。
所以他从来没有把程朗当作威胁。一个人不会对一个沙发动心。一个沙发也不会让人心动。程朗是安全的,因为程朗不想要任何东西。他只是在。
而顾深不一样。
顾深想要。
顾深的眼神,顾深的豆浆,顾深那个“我坐在你前面两排,回头看你的时候脖子会转一个正常人不会转的角度”。顾深想要被看见,想要回应,想要一个答案。
沈渡最不能容忍的,就是别人向姜念要答案。
因为答案是他的。只有他可以要。只有他知道,要答案这件事有多残忍。
他上了车,没有开走,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车里放着一副墨镜,一本姜念读过的书,一个空了的薰衣草精油瓶子。这些都是她的痕迹。她不知道它们在这里,就像她不知道他车里永远放着一件她的外套——不是怕她冷,是因为外套上有她的味道,那个味道能让他睡着。
他想起顾深的脸。
昨天晚上的咖啡店里,顾深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手边放着那袋刚买的咖啡豆。顾深的坐姿很正,脊背挺首,像一个准备接受面试的人。
沈渡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“你喜欢她什么?”沈渡问。
顾深没有喝水。他看着沈渡,说:“我喜欢她写的东西。”
“她写的东西不是她。”
“那是她的一部分。”
“一部分?”沈渡笑了一下,“你知道她有多少部分是你不知道的吗?”
然后他开始说。说姜念胃不好,说姜念认床,说姜念写东西会咬笔帽,说姜念紧张会摸耳垂,说姜念哭的时候不出声。他说了十五分钟,没有停过。他不是在炫耀,他是在划界——这是我的领地,我在这里住了很久,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。
他说完之后,顾深的脸色己经白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知道自己输了。
沈渡认识顾深这种人。顾深是那种相信“努力就会有回报”的人。相信真诚可以打动一切,相信爱可以跨越障碍。顾深不知道,有些障碍不是用来跨越的,是用来提醒你——你不该来这里。
“我不会让她离开我。”沈渡说,“你可以试试看,但我劝你不要。”
这不是威胁。
这是事实。
他不会让姜念离开,不是因为他不允许,是因为姜念不会离开。她试过,她跑过,她躲过。但她每一次跑出去,都会自己走回来。因为外面没有他。没有他的世界,对她来说不是自由,是荒原。
顾深的眼镜掉了,是在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碰到了桌沿。他的手在墙上蹭破了,是出门的时候没看清方向,撞到了门框。他眼睛下面的淤青,是回家以后自己撞的——沈渡不知道,但可以猜到。一个人在知道“我输了”之后,会做一些奇怪的事。撞墙是一种。因为身体的痛,可以盖住心里那个洞。
沈渡没有打他。
沈渡不需要打他。
他只需要让他看到那个洞。
沈渡发动了车子,开出了巷子。
他没有回学校,开到了北大南门外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
校门口的灯很亮,进出的人看得很清楚。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有牵着手的情侣,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。他没有看到姜念,但他知道她在里面。在某个宿舍楼的西层,靠窗的下铺,枕着薰衣草味道的枕头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姜念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:“沈渡,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喘不过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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