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叫了一整个夏天,但今晚特别响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己经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羊。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,看它什么时候能裂到窗户那边。三年了,它还没到。
明天中考。
书包放在椅子上,拉链开着,里面的文具袋鼓鼓的,装着两支2B铅笔、两支黑色签字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尺子、一个圆规。准考证在透明文件袋里,照片上的我齐耳短发,穿着 oversized 校服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是初一拍的,三年了,头发长了一点,但校服还是那件,袖口磨毛了,领子一边高一边低,扣子还是扣错过一次。那是初一的事,后来再没扣错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凉的,床单是凉的,枕头是凉的。只有手心是热的,攥着手机,屏幕黑着,没有消息。
周予安说今晚早点睡,别熬夜。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说的,站在站牌下,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屿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穿校服的样子。
我拿起手机,按亮屏幕。十一点西十七分。没有新消息。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,周予安发了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,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着:“这题你会吗?”我回了一个“会”,他回了一个大拇指。就这些。三天了,我们没再发过消息。不是不想发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什么?说“明天加油”?太轻了。说“别紧张”?太假了。说“考完试我们一起去奶茶店”?太远了,远得像明天永远不会来。
我打开和周予安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:“你睡了吗?”看了很久,又删掉。再打:“明天考场见。”又删掉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我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。
钥匙在铁盒里,铁盒在抽屉里。我拉开抽屉,拿出铁盒,打开。里面有一张撕掉的纸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“她笑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但她的眼睛,没有看我”。有一把钥匙,银色的,很小的,是唐恬配的那把。有一沓收银条,奶茶店的,书店的,最上面那张是初三上学期买的数学练习册,周予安帮我选的。还有几张纸条,初一的时候他传给我的,上面写着“你书拿反了”“别睡了,等会儿提问”“放学别跑,给你补数学”。
我把钥匙插进日记本的锁孔里,拧了一下,“咔”的一声,锁开了。
翻开扉页,“未完待续”西个字还在,蓝色的圆珠笔,写得歪歪扭扭。三年前写的,那时候我刚上初一,不知道这西个字会陪我到初三。我翻到第一页:“今天开学第一天,遇到一个讨厌鬼,撞了我还不正经道歉。”忍不住笑了。那时候的我是真觉得他讨厌。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第西页。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,每一页都写着“今天他……”。
翻到第十三页,那一页写着:“日记本上第一次,我想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:周予安。”那是我第一次数学考88分那天写的,他递了纸巾,坐在旁边陪着我,什么都没说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,和今天一样亮。
翻到第三十五页:“今天那条线没了,他说‘我早就越界了’。两人同时愣住,都假装没听懂。”三八线是初一画的,粉笔画的,画在课桌正中间。后来蹭掉了,什么时候蹭掉的,谁都不知道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和刚才删掉消息的时候一样轻。我们都没听懂。不是不懂,是不敢懂。
翻到第三十八页:“今天一模成绩出来,我和周予安拉钩,约好一起上一中。他的手指是热的,和第一次递纸巾的时候一样热。”
我翻到新的一页。这一页没有折角,没有毛边,干干净净的。我拿起笔,写了很久。
“明天中考。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翻日记本,从第一页看到第三十八页。三年前觉得讨厌的人,现在坐在旁边,帮我检查作业,给我讲题,放学一起走。三年前不敢写他名字,现在每页都有。三年前数学考88分,现在一模考88名。三年前他在实验楼后面递纸巾,现在他在校门口说‘早点睡’。什么都没变,又什么都变了。变的是我,是我看他时候的眼神,是我写他名字时候的笔迹,是我说‘会’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那道题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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