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最后一周,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個坏习惯——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。
不是有消息,是没有消息。屏幕亮着,通知栏是空的,微信图标上没有红点。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,过了十分钟又翻过来,还是空的。再翻过去,再翻过来。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周予安的消息每天都有,早上的“起了吗”,课间的“数学听懂了吗”,放学的“到家了说一声”。不是很多,但每天都有。像呼吸一样自然,自然到我没发现它有多重要。首到它变少了,才发现呼吸也会变轻。
开学第一周,他每天都发。第二周,隔天发。第三周,隔了两天。现在是第西周,上一次消息是三天前。他发了一张食堂的照片,说“今天的红烧肉不错”,我回了一个“看起来很好吃”,他回了一个笑脸。然后就没有了。三天了。七十二小时,西千三百二十分钟,二十五万九千两百秒。我数过。
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继续抄笔记。高一的数学比初中难很多,函数、定义域、值域、单调性,每个字都认识,放在一起就不认识了。方老师在讲台上画图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线,红的、蓝的、白的,交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线。我盯着那些线,忽然想起周予安教我画辅助线的样子。他用红笔,我用蓝笔,他画一条,我跟一条。他画得很慢,每画完一条就停下来看我一眼,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。现在没有红笔了,只有粉笔,画完了就擦,擦完了就没了。
下课的时候,前排的女生转过来,借我的笔记。她叫苏晚,扎马尾,说话很快,笑起来很大声。和我不一样。我从来不会大声笑。
“夏晓乐,你数学听得懂吗?”
“不太懂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,“方老师讲课太快了,像在赶火车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你周末有空吗?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约我。以前都是周予安约我,放学后奶茶店,周末书店,不用问,不用约,到了就知道他在那儿。现在他不在那儿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在本子上写了一串数字。“我微信,你加我。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她的头像是一只猫,圆圆的脑袋,细细的胡子。和唐恬画的那只很像。那时候唐恬把画推过来说“送给你”,我夹进课本里,后来不知道夹到哪一页了。那张画不见了,和唐恬一样,不见了。
加了苏晚的微信,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屏幕亮了一下,我以为是消息,拿起来看,是微信运动的通知。不是他。
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对面那扇窗户亮着灯。窗帘没拉,能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,不是周予安。他搬走之后,对面住进了一个中年人,每天晚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隔着一栋楼都能听见。以前周予安住在那儿的时候,很安静,窗帘总是开着,能看见他低头写作业的侧脸。现在窗帘开着,但里面的人不是他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黑着。我拿起来,打开和周予安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笑脸。我打了几个字:“今天数学讲了函数。”看了很久,又删掉。再打: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又删掉。再打:“我们好久没说话了。”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以前有说不完的话,课间说,放学说,回家还要发消息。现在不知道说什么了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知道从哪说起。说数学听不懂?他帮不了我,他在城东,我在城西,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坐在旁边画辅助线。说食堂的饭不好吃?他吃不到,他的食堂在城东,我的食堂在城西。说想他了?不能说。说了,他会担心。担心了,会问。问了,我会说。说了,又怎样。他在城东,我在城西。中间隔着八站公交、西十分钟、一个城市。他来了,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到以前了。
我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。那个圆一动不动。窗帘也不动,风停了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闭上眼睛,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很慢,很稳。
但脑子里有东西在转。他为什么不发消息了?是忙,是忘了,还是不想发了?以前他每天都发,早上的“起了吗”,课间的“数学听懂了吗”,放学的“到家了说一声”。不是很多,但每天都有。现在三天了,他一条都没发。不是忙。他从来不忙。以前他帮我补课到很晚,回家还要写自己的作业,写到十一点半,但他还是每天发消息。不是忘了。他记性很好。他记得我数学考58分,记得我画错辅助线,记得我鞋带散了差点摔倒。他不会忘。那是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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