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时候,周予安发了一张照片给我。
不是自拍,是篮球赛的合影。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,穿着白色的球衣,头发剪短了,脸瘦了很多。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把每个像素都放大了看,好像在找一个证据——证明他还是他,证明我没有认错。
“下周六有比赛,来看吗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。不是“最近怎么样”,不是“那就好”,是“来看吗”。我打了两个字:“在哪?”发过去。他回:“一中体育馆,下午两点。”我打了一个“好”,删掉,加了一个感叹号,又删掉,最后只留了一个“好”。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然后对话框停了。我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。高兴的是他要见我,紧张的是我也要见他。半年了,半年没见了。上次见面还是毕业那天,他站在校门口挥手,我坐在公交车上回头。那时候他高高胖胖的,校服撑得鼓鼓的。现在他瘦了,头发短了,变好看了。但我不知道他变了多少,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变了没有,不知道他笑的时候还会不会露出白白的牙齿。什么都不知道。就像他也不知道我头发长了一样。
周六那天,我起得很早。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还是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外套。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头发披着,又扎起来,再披着,再扎起来。最后披着,因为他说过“你头发披着好看”。那是初三的时候,有一次课间我扎了马尾,他看了一眼说“你还是披着好看”。我说“为什么”,他说“因为像你”。我不知道“像你”是什么意思,但我记住了。
一中很大,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体育馆。门口有人在签到,我报了周予安的名字,那个人看了一眼表格,说“你是夏晓乐?”我点头,他在名字旁边打了个勾。原来他提前报了我的名字。
体育馆里人很多,观众席坐了大半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手里攥着手机。比赛还没开始,球员在热身。我一眼就看见了他。不是因为他在最右边,是因为他跑起来的姿势没变,手插在腰上,头微微仰着,和以前打球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瘦了很多,但动作还是那个动作,习惯还是那个习惯。就像我头发长了,但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抠手指。他在球场那头跑,我在观众席这头看,中间隔着整个篮球场,隔着半年。
比赛开始了。他打得很认真,跑得快,跳得高,进了两个三分。每次进球,观众席上都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有男有女,喊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女生的声音,很清脆,喊“周予安加油”。我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穿着白色卫衣,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。她笑得很开心,旁边的人跟她说话,她侧头听,马尾甩到肩膀上。和以前的我一样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抠指甲,己经抠秃了。我把手攥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。我不知道他在看谁,也许是那个女生,也许是在找我。我没站起来,也没挥手,就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场上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他的消息:“你在哪儿?”我回:“观众席,左边。”他抬起头,朝左边看,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来,扫过人群,扫过我,停了一下。他笑了,朝我挥了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身回到场上。
那个笑容,和以前一样。露出白白的牙齿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半年了,什么都没变。但又什么都变了。他身边有了一群新朋友,有人给他喊加油,有人给他录像,有人在他进球的时候鼓掌。那些人,我不认识。就像我身边也有苏晚,有新的同学,有新的生活。他的生活里没有我,我的生活里没有他。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偶尔交汇一下,然后又分开。
比赛结束了,他们赢了。球员们在场中央击掌庆祝,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跑下去,递给他一瓶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几口,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笑了。我站在观众席上,手里攥着手机,不知道该下去还是该走。下去,说什么?说“恭喜”?太轻了。说“你瘦了”?太奇怪了。说“那个女生是谁”?不能问。最后我还是下去了。
他看见我,朝我走过来。走到面前的时候,我们都停住了。半年没见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以前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,课间说,放学说,回家还要发消息。现在面对面站着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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