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一场雪,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落下来的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解一道物理题,忽然听见有人喊“下雪了”。抬头,窗外白茫茫的,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,一片一片,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教室里的同学都挤到窗边看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尖叫,有人伸出手去接。我没有动,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些雪花落在玻璃上,化成水珠,滑下去,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。
以前下雪的时候,周予安会发消息说“下雪了”,我回“看到了”,他问“冷不冷”,我回“不冷”,他说“多穿点”,我回“你也是”。然后停了。那些对话没什么特别的,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海誓山盟,只有“下雪了”和“多穿点”。但它们是证据,证明我们曾经靠近过。现在证据没了,雪还在下。
苏晚转过头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快看,我拍到了!”她把屏幕怼到我面前,是一张雪景,操场上白茫茫的,有人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。我盯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第一场雪。周予安在教学楼后面堆了一个雪人,歪歪扭扭的,用树枝当鼻子,用石子当眼睛。他说“像不像你”,我说“哪里像”,他说“一样丑”。我追着他打,他跑得很快,我追不上。那些日子,像雪一样,落在地上,化了,没了。
“好看吗?”苏晚问。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,转回去继续拍照。我低头继续做题,那道物理题还是不会,力的分解,受力分析,画了三个图都不对。笔尖戳在纸上,洇出一个墨点,慢慢变大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放学的时候,雪停了。地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苏晚走在我左边,挽着我的胳膊,说“好冷好冷”。我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灰色的,羊毛的,林屿送的那条。
“你不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我们走在雪地里,脚印一深一浅。路灯亮了,照在雪上,反着光,亮晶晶的。
“夏晓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跟林屿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?”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和雪一样。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他喜欢你,你不知道吗?”
我知道。从初一就知道了。他帮我占座,帮我买水,帮我抄笔记。他送的牛奶永远是温的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轻轻的。他从来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。只是我不敢听。听了,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。假装不知道,就能继续做朋友。做朋友,就不会失去。他怕失去,我也怕。
“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呢?你喜欢他吗?”
我看着脚下的雪,咯吱咯吱响。喜欢他吗?好像喜欢。不喜欢吗?好像也不是不喜欢。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,不烫,不凉,温的。和牛奶一样,和围巾一样,和他一样。温的,刚好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苏晚没再问。走到岔路口,她往左,我往右。围巾还在她脖子上,灰色的,羊毛的。我没有要回来。不是忘了,是想让她暖。她暖了,就好了。
周六下午,林屿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牛奶,也没拿牛肉干。空着手,插在口袋里。
“出去走走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
我们下楼,走在小区里。雪化了,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树枝上挂着冰凌,太阳一照,亮闪闪的。
“围巾呢?”他问。
“借给苏晚了。”
“哦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我们走到小区的长椅上坐下来,椅子是湿的,他没有坐,站在旁边。我也没有坐,站在他旁边。风吹过来,冷得我缩了缩脖子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我肩上。
“穿上。”
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我穿上他的外套,很大,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。有他的味道,洗衣液的香味,和以前一样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看着远处,树枝上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被人好好对待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呢?你值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。他没有伸手去理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和以前说“牛奶是温的”一样轻。我看着他,他的耳朵红了。和周予安以前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周予安耳朵红是因为不好意思,他耳朵红是因为说了不敢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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