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开学的那天,天很蓝。那种蓝是很干净的蓝,没有云,也没有风。太阳挂在正头顶,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公告栏上的分班名单,找了很久,在高二(3)班那一栏看见自己的名字。旁边是苏晚,后面是林屿。都还在。只有周予安不在了。他本来就不在这儿,他在城东,在一中,在另一个世界。
高三的教室在西楼,窗户朝南,能看见整个操场。梧桐树又高了一点,叶子绿得发黑。阳光照在上面,闪着光,晃眼睛。我选了靠窗的位置,苏晚坐在我前排,林屿在隔壁班。
“高三了。”苏晚转过头来说。
“嗯,高三了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“你最近老说还行。”
“因为真的还行。”
她没再问,转回去看书。我拿出课本,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的字,忽然想起高一开学的第一天。那时候我也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空的。现在旁边还是空的,但我不觉得空了。不是因为他来了,是因为我不需要了。
九月的第二个周末,林屿约我去书店。他说要买高考复习资料,我说好。我们走在街上,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他走在我左边,我走在他右边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和以前一样,和每一次一样。
“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,你呢?”
“本市的。”
“还是因为近?”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低下头。“嗯。”
我笑了。近。不是因为家近,是因为人近。他在城西,我也在城西。他想留在城西,因为城西有我。他没说,但我知道。
“那我也考本市的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很轻,很短,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但我知道,他听懂了。
书店里人很多,都是高三的。教辅区挤满了人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好几本书,皱着眉头翻看。林屿在书架前慢慢地走,拿起一本,翻几页,放回去。我也拿起一本,翻几页,放回去。
“这本不错。”他递过来一本数学复习资料。
我接过来,翻了翻。“有点难。”
“你数学不是进步了吗?”
“高三的不一样,函数那块我还是不太行。”
他点点头,把那本放回去,又拿了一本基础一点的。“这本呢?”
我看了看。“这本可以。”
他去结账,我跟在后面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我们站在队尾,谁都没说话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考上本市的大学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努力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。努力。以前也有人说过我努力,周予安说“你进步了”,林屿说“你努力”。周予安说的是结果,林屿说的是过程。结果会变,过程不会。过程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脚印在地上,看得见,摸得着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十月的一个晚上,我收到周予安的短信。陌生号码,只有一句话:“我和陈晨在一起了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心跳没有加速,手没有抖,眼睛没有酸。只是看着,像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。然后我打了几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发过去。他过了一会儿,回:“你生气吗?”我想了想,回:“不生气。”他问:“为什么?”我回:“因为不重要了。”
然后停了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书桌上,照在日记本上。那本日记本己经很久没写了,封面落了一层薄灰。我伸手擦了一下,指尖沾上灰色,细细的,像粉笔灰。以前粉笔灰落满讲桌,他站在讲台上擦黑板,我在下面看着他。现在讲桌换过了,黑板换过了,他也换过了。不是我的了。从来不是。
手机又亮了。还是他。“你删了我,是因为陈晨吗?”我看着这行字,忽然笑了。他到现在还以为我删他是因为陈晨。不是。我删他,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。等他的消息,等他的回头,等他变成以前的他。他变不回去了,我也等不起了。跟陈晨无关,跟任何人都无关。只跟我有关。
“不是。”我回。
“那为什么?”
我打了几个字:“因为留着也没用。”发过去。他过了很久才回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。“我知道了。”然后停了。我盯着那西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了。知道什么?知道我删他是因为留着没用,还是知道我们回不去了?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,就说“我知道了”。和“那就好”一样,是一堵墙。墙这边是我,墙那边是他。我们站在墙两边,说着一样的话,藏着一样的心事。但墙越来越高,声音越来越小。总有一天,我们会听不见对方。不是不想听,是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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