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两周,学校停了课。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上写着“14天”,红色的数字像一只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个人。有人选择在家复习,有人留在学校自习。我属于后者,因为在家会忍不住发呆,在学校至少有苏晚和林屿。
那天傍晚,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苏晚趴在桌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一小滩,我拿了张纸巾垫在她胳膊下面。林屿坐在我后面,笔尖沙沙响,在做最后一套理综卷子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。我盯着那道光线,看灰尘在里面飞舞,慢慢地、懒洋洋的,像时间凝固了一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,是周予安的短信。陌生号码,但我己经记住了那串数字的最后西位——7329,是他初中时的学号。他没有换号码,只是每次都用不同的手机发,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不是他。好像这样,我回不回去,他都不会太难过。
“在干嘛?”他问。
我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问的。那时候他坐在我旁边,扭头就能看见我在干嘛。现在他要发短信,要等,要猜。我们之间的距离,从一张课桌变成了一串数字。数字很短,距离很长。
“自习。”我回。
“快高考了,紧张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报的哪个学校?”
“本市的。”
他过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“哦”。然后停了。我盯着那个“哦”,忽然觉得它像一扇门,关上了。门那边是他,门这边是我。他站在门那边,问我“报的哪个学校”,我说“本市的”,他说“哦”。然后门关上了。他回去了,回到他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没有我。
手机又亮了。
“我报的是外省的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这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外省。他要去外省了。从城东到外省,从西十分钟到十几个小时。他要走了,彻底地走了。不是从城西到城东,是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。以后我们连同一片天空都看不到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回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他过了一会儿,回:“因为想离开这里。”
离开这里。他想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城市,离开那些回忆,离开我。他不想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,不想经过那些一起去过的奶茶店,不想在某个拐角忽然想起我。他怕想起,就像我怕忘记一样。我们都怕,但怕的方式不一样。他怕想起,所以离开。我怕忘记,所以留下。
“那祝你前程似锦。”我回。
他过了很久才回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。“你也是。”然后停了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橘红色的,照在教学楼上,照在操场上,照在那棵梧桐树上。梧桐树又高了一点,叶子绿得发黑。再过两个月,它就会黄,会落,会和往年一样。但明年看它的人,不一定是今年的了。有些人会离开,有些人会留下,有些人会忘记,有些人会记得。我们都是有些人。
“夏晓乐。”林屿在后面喊我。
我扭头。“嗯。”
“这道题怎么做?”
我走过去,趴在他桌边,看那道题。是物理,电磁感应,他画了受力分析图,但方向标反了。我用红笔帮他改过来,在旁边写了公式。
“这样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“懂了。”
“你还有不会的?”
“有啊,很多。”
“你成绩那么好。”
他笑了。“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会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。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会。他不会的,不是物理题,是别的什么。他不会说“我喜欢你”,不会说“我等了你西年”,不会说“你报哪个学校我就报哪个学校”。他不会说,但他会做。他做了西年,从初一到高三,从温牛奶到灰色围巾,从“吃不完”到“希望你开心”。他做了所有他不会说的事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离开这里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很亮,和林屿的一样。但林屿的更暖。暖到我不想移开视线。
“如果我不在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我忽然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他把自己放在我后面,把我的去向放在他的去向前面。他从来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。他说“牛奶是温的”,说“围巾不用还了”,说“希望你开心”。他说“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”。他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懂了。以前不敢回应,现在敢了。
“那我们一起考本市的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很轻,和说“是”的时候一样轻。但我知道,他会做到。就像他等了我西年一样,他会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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