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林二年级那年秋天,学校布置了一项作业——“听爸爸妈妈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”。他回来问我,我想了想,拿出那本浅蓝色的日记本。
“妈妈小时候写日记,你可以看。”
他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“今天开学第一天,遇到一个讨厌鬼……”他读出声来,读到“讨厌鬼”的时候笑了。“妈妈,这个讨厌鬼是谁?”
“一个同学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还是朋友吗?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,和林屿的一样。“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往下翻。翻到“日记本上第一次,我想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”那一页,停下来。“妈妈,你写了好多页。”我没有说话。他继续翻,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。“妈妈,你后来还写日记吗?”
“写。但换了新本子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,写爸爸,写我们的事。”
他笑了,把日记本还给我。“妈妈,你以后可以把这些日记给我看吗?”
“等你长大了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像爸爸那么大的时候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还要好久。”我把日记本放回书架上。好久,但不是等不到。就像林屿等了我九年,我等到了。夏林等十几年,也会等到。等到了,他就会知道,他妈妈年轻的时候,喜欢过一个人,等过一个人,删过一个人。后来遇到了他爸爸,他爸爸等了她九年,他们结婚了,然后有了他。他是等来的,等了很久,但值得。
林屿下班回来,夏林跑去开门。“爸爸!我今天看了妈妈的日记!”林屿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“是吗?写了什么?”“写了妈妈小时候有一个讨厌鬼。”林屿笑了,那种笑很轻,很短,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。“那个讨厌鬼后来呢?”“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林屿换鞋,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你给他看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怕他问?”
“问就问,都是过去的事。”
林屿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从来不介意我提周予安,因为他知道,那只是过去。过去的事,不会影响现在。现在是他在我左边,是夏林在我前面,是温的奶茶,是灰色的围巾,是左边的心脏。
周末,苏晚带着女儿来我家。小女孩己经十岁了,个子长高了很多,说话还是很快,和苏晚一样。她看见夏林,两个人去阳台看蚂蚁。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我。
“听说你把日记本给夏林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问?”
“问了。我说是过去的事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留着那本日记本?”
“留着。”
“不扔掉?”
“为什么要扔?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会删掉他的联系方式,会把他的东西收起来,会假装不认识他。”我想了想,以前删掉,是因为怕看见。现在留着,是因为不怕了。不怕看见他的名字,不怕想起那些日子,不怕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人。喜欢过,就是喜欢过。不丢人。
“林屿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不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认识他之前的事。”
苏晚看着我,忽然说“你变了”。我问“哪里变了”,她说“你以前会哭,现在会笑”。以前会哭,是因为觉得失去了。现在会笑,是因为知道得到了。得到了林屿,得到了夏林,得到了现在的生活。不亏。
晚上,夏林问我:“妈妈,你以后会把日记本给我吗?”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,和林屿的一样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“长大以后呢?”
“你想看就看,不想看就留着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我能给其他人看吗?”
“你想给谁看?”
“苏晚阿姨的女儿。”
我笑了。“为什么要给她看?”
“因为她说想看看妈妈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你有日记本?”
“我告诉她的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他和他爸爸一样,藏不住秘密。林屿也是,什么都告诉我,从来不瞒我。他说“因为是你”,所以什么都肯说。夏林也是,因为是她,所以什么都肯说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我。但他看我的眼神,像林屿。温柔的,安静的,好像在说“我记住了”。
夜深了,夏林睡了。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城市的光还是那么亮,星星很少,只有几颗,暗暗的。但我还是看见了最亮的那颗,不是北斗星,不是北极星,是林屿送我的那颗。星星吊坠,挂在我锁骨上,凉凉的。十七年了,没摘过。
林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草莓味的递给我,原味的自己喝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想夏林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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