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退休那年,我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空巢综合症。不是从书上看到的,是苏晚告诉我的。她说她失眠、心慌、莫名其妙地想哭,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没病,就是孩子不在身边,不习惯。我问她怎么办,她说“忍着”。忍到习惯为止。就像当年忍着不去想周予安,忍着不去等他的消息,忍着不去回头。忍过去了,就好了。
林屿没有这些症状。他每天早起,买菜,做饭,看书,午睡。日子过得像钟摆,规律得不像一个刚退休的人。我问他“你不想夏林吗”,他说“想”。我问“那你怎么不打电话”,他说“他忙”。他从来不主动打电话,不是不想,是不想打扰。他把想念放在心里,不说不闹,像当年等我一样。等着等着,就习惯了。
夏林一个月回来一次。有时候带小念,有时候一个人。每次回来,林屿都会做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。夏林爱吃这几样,他记了一辈子。就像记得我不喝冰的、我怕冷、我喜欢草莓。他记得的那些,比我记得的都多。
“爸,你别做这么多,吃不完。”
“没事,你多吃点。”
夏林低头吃饭,林屿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不说“我想你”,但他做了一桌子菜。菜是凉的,心是热的。
吃完饭后,夏林在厨房洗碗。小念在客厅陪我看电视。林屿坐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翻。他看着楼下的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“妈。”小念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等夏林吗?”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“等。等他回来,等他打电话,等他想起你。”我想了想。“等过。”“那现在呢?”“现在不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他不会回来了。”小念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我笑了。“不是不回来,是回不来了。他有自己的家,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路。我们站在路边,看着他走远。走远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小念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我拍了拍她的手。“别哭,你也会有这一天的。等你有孩子了,等他长大了,等他走远了。你就会知道,不是不想等,是等不到了。”
夏林从厨房出来,看见小念哭了。我笑着对他说“你们该走了,天快黑了”。他看了眼窗外,天确实暗了。小念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夏林走到阳台上喊了一声“爸,我们走了”。林屿回过头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然后他们走了。门关上了,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我坐在沙发上,林屿从阳台走进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我手上。他的手还是温的,不烫不凉刚好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生他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,但不如以前硬了。老了,肌肉松了,骨头脆了。但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慢,那样稳。不是紧张,是安心。
周末苏晚来我家。她带了一袋水果,说是超市打折买的。我看了看,苹果上有斑,橘子有点蔫。不是打折,是她挑便宜的买。她老公生病住院,花了不少钱。她不跟我说,但我知道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缺不缺钱?”
“不缺。”
“缺了跟我说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好。”
我们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银杏树。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手指,像裂缝。
“夏晓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孩子离开家那天开始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天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小念的车开走。我想喊她,没喊出声。怕她听见,又怕她听不见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也老了,皱皱的,青筋凸起。但她的手还是暖的,和年轻时一样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结婚,后悔生孩子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等到了。”
我笑了。因为等到了。等到了老公下班,等到了孩子放学,等到了女儿出嫁,等到了外孙出生。等到了,就不后悔了。
下午林屿从医院回来,做了个常规体检。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他从来不多说,等我愿意问的时候再问。我等了他这么多年,不差这一会儿。
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书,我靠在他旁边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血压有点高,别的没事。”
“那你多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他翻了一页书。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,等他准备好了再说。他等了我这么多年,我等他一会儿,应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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