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搬去了女儿家,城东,离小念近。走的那天我去送她,她没带多少东西,一个箱子,一个布包。布包里装着她老公的遗像。“我妈走了,我爸也走了,老林也走了。”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。窗帘拉着,茶几上没有茶杯,沙发上也没有坐垫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下楼,她走得很慢,膝盖不好,一阶一阶地挪。林屿走在前面,想把箱子提下去,苏晚不让,说“不重”。林屿没有坚持,他从来不强求。对谁都一样,不催,不逼,不勉强。
出了小区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“夏晓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人死了以后,去哪儿了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老说要去那边看他,但不知道路。”
她笑了笑,上了车。
林安两岁的时候,夏知五岁了。那年秋天,我们一起去公园。银杏叶黄了,落了一地。夏知捡了一大捧,说要回家做书签。林安跟在后面捡,捡了一片扔一片,他以为是在玩游戏。
夏知蹲下来,认真地对他说:“弟弟,不是这样捡的,要把好的挑出来。”林安听不懂,还是捡了扔。夏知叹了口气,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算了,你还小,等你长大再说。”林安看着她,忽然笑了,露出西颗小白牙。
夏知也笑了。“奶奶,弟弟笑起来好好看。”我蹲下来看看林安,他确实好看,像小念,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。他看我看着他也笑,伸手抓我的头发。林屿走过来,把他抱起来,他趴在林屿肩上,打了个哈欠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林屿抱着他站在银杏树下,风一吹叶子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伸手去掸,就那么站着。
夏知在旁边把捡来的叶子铺成一排,一片一片的,从大到小。“爷爷,你看像不像楼梯?”林屿低头看了看,“嗯。”夏知又蹲下去摆弄叶子,自言自语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孙俩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林屿站在校门口等我。那时候他穿着校服现在头发白了,但他的姿态没变,不急不躁,安安静静的。
晚上夏知翻出了那本日记本。她从书架上抽出来的,抱在怀里走到我面前。“奶奶,这是什么?”
“日记本。”
“可以看吗?”
“你看不懂。”
“你读给我听。”
我打开扉页,“未完待续”西个字还在,蓝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。那时候我十三岁现在己经记不清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。但字还在,故事还在。
我读了一段,夏知听得很认真,问“讨厌鬼是谁”。我说“一个叔叔”。“他在哪?”“很远的地方。”“他为什么是讨厌鬼?”“因为他撞了奶奶,还不道歉。”夏知想了想。“那他现在还讨厌吗?”“不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他老了。”
夏知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她不需要懂,她只要知道奶奶年轻的时候,有一个讨厌鬼后来又来了,后来走了。走了就不再回来了。
晚上林屿在阳台上浇花,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。他放下水壶,看着我。
“今天夏知看了我的日记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问我讨厌鬼是谁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是一个叔叔,现在不讨厌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从来不多问,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我等了他这么多年,他等了我这么多年,我们都不缺这一会儿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夏知长大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长大了,就会有人替我们陪她。”
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送我的那颗星星,还挂在我锁骨上。林安抓过,夏知也抓过。她们问“这是什么”,我说“是爷爷送给奶奶的星星”。她们问为什么,我说“因为他说奶奶是最亮的那颗”。她们不懂,但长大了就懂了。懂了就该嫁人了。嫁人了就会离开,离开就会有人等。等到了就好了。等不到也没关系,就像那些等不到的人,他们也好好走完了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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