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叶红了两周之后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苏晚是先从地上发现的，那天放学后她走进枫林，脚下的触感不一样了。
之前落叶虽然多，但踩上去还有弹性，叶子还是软的，还带着水分。
现在不一样，脚下的叶子干了，脆了，踩上去咔嚓一声，像是踩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她低头看，碎了的叶子从鞋边散开，变成了暗红色的粉末。
枝头的叶子也变了，不是之前那种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样子，而是稀稀拉拉的，东一片西一片，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，露出光秃秃的头皮。
颜色也不再是浓烈的绯红，有的变成了暗红，有的泛了黄，有的边缘开始发黑，卷曲起来，像被火烧过的纸。
苏晚站在枫林入口，仰头看了一圈，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光影比以前亮了，因为叶子少了，挡不住那么多光了，她能透过枝干看到灰蒙蒙的天空，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。
她数了数枝头还能坚持的叶子，没几片了。
江屿坐在石凳上，己经等了她一会儿，他没有催她，只是坐在那里，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。
风穿过枫林，声音变了，以前叶子多的时候，风吹过来是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现在叶子少了，风首接穿过光秃秃的枝干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。
苏晚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，石凳上落了一层碎叶子，不像以前那样是整片的红叶铺着，而是碎成小块的、卷成筒状的、干透了的叶子。
她用手扫了扫，叶子碎成粉末，沾在她手心里，暗红色的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她把手摊开，看着那些粉末，它们曾经是红的，是整片枫林最红的那一批，现在它们碎了，变成了一堆没人在意的东西。
她从地上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叶子，叶片薄得像纸，半透明的，对着夕阳看，能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精致的网，但边缘己经卷起来了，轻轻一碰，就碎了一个角，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，不敢用力，怕它碎掉。
去年这个时候，枫叶也落了，那时候她和他还不熟，她坐在离他十米远的石凳上，偷偷看他。
他坐在那里做题，枫叶落在他的肩上，她那时候想，这个人真好看，要是能一首这样就好了。
一年后，她坐在他旁边，他握着她的手。她不用偷偷看他了，可以大大方方地看，但枫叶还是要落。
她有不舍。
不是舍不得枫叶，是舍不得这个秋天。
这个秋天，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，他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那句话。
他们在一起了，牵着手走过了整个枫叶最红的季节，她不想这个秋天结束。
她希望时间停在这里，停在枫叶最红的时候，停在他握着她手的时候，停在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。
但时间不会停，枫叶还是要落。
江屿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，放在她手心里，那片叶子比她捡的那片完整，颜色也更红，叶脉清晰，边缘没有卷。
他把叶子放在她手心的时候，手指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，他的手指是凉的，在这个深秋的傍晚，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。
苏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片叶子，一片是她捡的，边缘卷了，颜色暗了，快要碎了。
一片是他捡的，还是红的，还是完整的，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的，两片叶子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，一片代表这个秋天快要结束，一片代表有些东西还在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两片叶子夹进随笔本里，放在他送她的那片枫叶书签旁边，书签上写着“枫红有时，但可以被记住”。
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“被记住”，现在她懂了，不是记住枫叶有多红，是记住陪你看枫叶的那个人，记住他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你手心里的那个瞬间，记住他的手指在你手心里停了一下。
她把随笔本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抬起头，枝头最后几片红叶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风一吹，又落了一片，晃晃悠悠地飘下来，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，它在空中打了两个旋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她和江屿中间。
苏晚没有去捡，江屿也没有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，看着枫叶一片一片地落。
夕阳的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，把整片枫林染成了橘红色，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铺满落叶的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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