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。
医院住院部的长廊,没有白日的喧嚣热闹,只剩一片安静。
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窗灌进来,带着夜晚将至的微凉,吹在人皮肤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寒意。
重症监护室厚重的合金大门死死闭合。
门里,是刚闯过生死大关、依旧深陷昏迷的江叙白。
门外,是连日熬红双眼、独扛所有风雨、一刻不敢松懈等候的林书意。
一门之隔。
隔开两个世界。
一边是生死未卜。
一边是满心牵挂的漫长守候。
林书意坐在长廊靠墙的长条硬质长椅上,脊背不再像手术那七个小时里,绷得笔首僵硬,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疏离。
那时候,她不能软。
术中数次险情爆发,两次生死抉择,全家人慌作一团,医护等着家属决断,所有人都没了主心骨,唯有她必须稳住。
所以她逼着自己冷静,逼着自己冷漠,逼着自己扛起所有责任,把所有害怕、担忧、心疼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半点不敢外露。
可现在,手术顺利结束,致命大出血成功止住,高危恶性心律紊乱彻底纠正,突如其来的急性早期排异也被药物强行压制稳住。
最凶险的生死关口,己经闯过去了。
压在心头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,稍稍挪开了一丝缝隙。
心弦一松,连日积攒的所有疲惫、煎熬、心神损耗,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,再也遮掩不住。
她身子微微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毫无半点血色,眼底一圈浓重的乌青格外显眼。
连日熬夜不眠,三餐紊乱不食,高压情绪紧绷,旧伤反复隐隐作痛,所有积攒的亏空,全都写在了脸上。
指尖始终紧紧攥着手机,掌心冰凉,指节微微泛白。
屏幕一首保持长亮状态,页面停留在医护专属实时汇报群,一排排生命体征数据不断自动刷新跳动。
心率数值平稳在正常区间。
血氧饱和度稳定无波动。
新移植心脏起搏规律有力,适配状态良好。
术后胸腔创口无渗血、无撕裂、无感染发炎迹象。
所有肉眼可见、仪器可监测的表面危险指标,全部回归安全可控范围。
刚刚那场来得猝不及防、凶险至极的急性早期排异,终究是被顶尖医疗团队硬生生压了下去,有惊无险,暂渡危机。
可林书意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压住排异,不代表彻底根除隐患。
稳住指标,不代表往后绝对平安。
心脏移植术后的排异,从来都不是一次压制就能彻底解决的难题。
它藏在血脉深处,埋在细胞底层,潜伏在身体每一处机能里,看不见,摸不着,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今天药物压制有效,不代表明天不会再度反弹爆发。
这一周状态平稳,不代表下一周不会出现重度排异反应。
往后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每一天都是全新的闯关。
每一夜都是未知的煎熬。
每一次心跳,都是来之不易的侥幸。
前路漫漫,磨难未消,半点不能放松。
钟悦安静坐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,全程不多言,不打扰,不刻意安慰,只是默默陪着。
她太了解林书意了。
知道这个时候,所有苍白的语言安慰都毫无用处。
心里装着事,念着人,再多劝解,也入不了心。
长廊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普通病房探视时间结束,各路家属陆续依依不舍离开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整条走廊变得空空荡荡,安静得只剩下重症监护室里隐约透出来的仪器规律滴滴声。
医护人员完成交接班,脚步轻缓来去,个个神色肃穆,不敢随意交谈,生怕打破这份压抑沉静的氛围。
钟悦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,语气放得极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。
“要不要靠着我歇一会儿?就一小会儿,不耽误事。”
林书意闻言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很小,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用。
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连日熬出来的疲惫感,轻轻落在空气里。
“不靠。”
“我不敢闭眼。”
“我怕我一合眼,就错过他醒过来的第一消息。”
以前的她,遇事习惯伪装坚强,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,习惯冷冰冰示人,从不外露半分软弱。
经历过这一场惊心动魄、赌上性命的生死离别,经历过签字决断时的万般煎熬,经历过七个小时门外死守的极致惶恐,她彻底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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