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来时,指尖触到的不是床单,而是粗糙的砂砾。
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和某种陈年木料朽坏的气味,混着远处隐约的、持续不断的滴水声。
光线从头顶一道歪斜的裂缝挤进来,切割出空气中缓慢旋转的尘柱。
这不是他的房间。
记忆的最后片段是车轮在湿滑路面失控的尖啸,以及玻璃碎裂时那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他试图坐起,左肋传来一阵闷痛,让他吸了口凉气。
动作牵动了身下堆积的杂物,几块碎砖和半截朽木滚落,在寂静中发出突兀的响声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身上沾满污迹的衣物并非昨日所穿。
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,肘部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衬里。
这不是他的衣服。
“有人吗?”
声音出口,干涩得陌生,在这封闭空间里撞了几下墙壁,迅速被寂静吞没。
只有滴水声,固执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撑起身,环顾西周。
这是一处近似地窖或废弃仓库的地方,墙壁是 ** 的砖石,覆着厚厚的霉斑与水渍。
空间不大,堆满了辨认不出原貌的破烂:扭曲的铁架、散开的麻袋、一些蒙尘的陶罐。
唯一的门在对面,厚重的木板,边缘透出极细的一线光,但看起来从外面被什么抵住了,推上去纹丝不动。
没有窗,除了头顶那道裂缝。
他是怎么到这里的?车祸之后呢?救援?医院?都不对。
这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,没有仪器的低鸣,只有腐朽和尘封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
他摸了摸后脑,没有明显的伤口,但一阵阵钝痛在颅骨深处盘旋。
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,散落一地,捡不起来。
必须出去。
他开始在杂物堆里翻找,动作因为肋下的疼痛而迟缓。
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、潮湿的木头、某种滑腻如苔藓的表面。
陶罐是空的,麻袋里只有结成硬块的、不知名的渣滓。
铁架太重,而且深深嵌在其它垃圾里。
绝望开始像冰冷的藤蔓,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那滴水声此刻听来,简首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手指在墙角一堆碎砖下触到了一个不同的东西。
硬,但有韧性,边缘齐整。
他拨开碎砖和尘土,把它抽了出来。
是一本笔记。
硬壳封面,边角磨损严重,颜色褪成一种浑浊的暗褐色。
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
他拂去灰尘,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脆黄,墨迹洇染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那是一种工整、甚至有些刻板的笔迹。
“实验日志,第七次迭代。
对象仍显示不稳定波动。
‘门’的共振频率无法锁定。
代价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一大块污渍盖住了,像是水痕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他快速往后翻,大多数页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、图表和公式,夹杂着零星的、语焉不详的句子:“记忆锚点失效”
、“现实薄膜出现褶皱”
、“观测者效应加剧扰动”
。
他看不懂这些,但心跳莫名加快了。
翻到接近末尾,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显得急促而用力:
“不要相信你记得的一切。
他们在外面。”
谁?他们是谁?外面是哪里?是指这地窖之外吗?他猛地抬头,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缝下的光,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,像有什么影子掠过。
笔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对折的硬纸片。
他抽出来打开。
是一张照片,边缘泛黄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,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。
中间那个年轻人,穿着旧款式的衬衫,对着镜头微笑。
那张脸……他手指颤抖起来。
那张脸,除去年轻些,除去那毫无阴霾的笑容,几乎就是他每日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。
照片背面,用同样的工整笔迹写着一个日期,是二十年前。
还有一行小字:“初始锚点,林默。”
林默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猛地 ** 记忆的锁孔,却拧断了。
头痛骤然加剧,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一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:明亮的实验室,闪烁的屏幕,同僚模糊的脸,还有……还有巨大的、嗡鸣的环形装置。
恐惧,冰冷的、纯粹的恐惧,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不是车祸。
那场“车祸”
,是计划好的。
是脱离程序?还是清除程序?
滴水声停了。
绝对的寂静降临,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。
然后,他听到了别的声音。
极其轻微,从门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推门,而是……刮擦。
指甲划过木头的、缓慢而持续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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