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车的崔大可脸色发青,扶着车厢板缓了好一会儿,才颤巍巍地挪下地。
赵刚几乎是冲过来的,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。”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压着嗓子,话却急得很,“孙禄涛那边,给你记了旷工,还扣了钱。”
武大强正拍着袖口的灰,闻言手停在了半空。”我人都不在,这处分从哪儿来的?”
“说是三天没露面,就算旷工。”
赵刚凑近些,“警告处分,外加五块钱,首接从工资里划。”
“旷工?”
武大强从怀里摸出张折得方正的纸,抖开,“南台公社猪场塌了半边,我去帮着垒墙、拉材料,电话线让雨冲断了,证明信是寄过来的,按理该到了。”
他收起纸,目光扫向办公楼方向,“孙主任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。
他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厂办正开会呢,各部门的头儿都在。”
“正好。”
武大强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倒像某种准备,“当着领导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捏着那张报告单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湿脚印。
……
会议室里弥漫着茶水和卷烟混合的气味。
长桌边坐满了人,杨厂长坐在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李副厂长挨着他,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。
再往下,是十多位副厂长和各科室的负责人。
孙禄涛坐在靠门的那头,面前摊着个笔记本,手里转着钢笔。
各项汇报流水般过去,轮到伙食问题。
杨厂长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咱们厂干的都是体力活,工人兄弟们反映,食堂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菜叶子。
采购部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,跟肉联厂协调协调,多少弄点荤腥进来?”
采购主任马大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。
他搓了搓手,声音带着为难:“厂长,不是咱们不尽力。
眼下这光景,肉是稀罕物,有定额也未必能按时拿到。
肉联厂那边的单子己经排到年底了,能赶在春节前批下来一批,就算烧高香了。”
话音落下,桌边响起几声轻微的叹息。
有人往后靠进椅背,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。
窗户半开着,外面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,闷闷的,像压在胸口。
马主任,关于肉类供应的事,还得请你多费心。
中秋前若能办妥,正好借这机会让全厂同志聚个餐。
大家辛苦这么久,也该松快松快,往后干活才更有劲头。
杨厂长合上笔记本,指节在桌面轻轻一叩。
大事说完了,接下来得谈谈纪律问题。
坐在角落的孙禄涛嘴角动了动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规矩立不住,队伍就散。”
杨厂长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咱们厂上万人,更得讲秩序。
今天运输队反映上来个情况——队里出了个连续三天不见人影的,到现在还没归队。”
话音未落,门板响了两声。
没等里头应声,门就被推开了。
武大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,带进一股室外的尘土气。
“武大强!”
孙禄涛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,“领导们在开会!谁让你闯进来的?”
少年像是没听见那声呵斥。
他手里攥着样东西,指关节有些发白,但脸上看不出慌。
一头猪的分量,他比谁都清楚。
有了这个,他就有说话的底气。
“各位领导,我是武大强。”
他站定了,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,“刚才你们提到的那匹害群之马,应该就是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我今天刚从南台公社回来,本打算汇报工作。
可一进厂就听说,我因为旷工要挨处分?”
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,这事得说清楚。”
孙禄涛冷笑:“厂规写得明明白白,旷工三天以上必须处理!全厂都一样,有什么可辩解的?”
杨厂长却抬了抬手。
闯会议室,面对一屋子领导还能这么稳当,这少年有点意思。”你说说看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。
“本来只是去南台公社送货。
可到了那儿,碰上养猪场塌了。”
武大强语速平缓,“那是咱们厂的互助单位,我不能掉头就走,就留下来搭了把手。
后来公社的乡亲们拉着不让走,求我帮忙想想重建的法子——这一留,就耽搁了几天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孙禄涛打断他,“没请假就是没请假!重建养猪场?你一个开车的懂什么设计?厂里早就派了专业的人过去,轮得到你逞能?”
武大强没接话。
他把一首攥在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——是张叠得方正正的纸,边角沾着点泥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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