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大强嘴角弯了弯，没接那茬，只问：“傻叔，眼下是什么年月？成分稍有不清不楚的，都得打包送到乡下去，还得派人日夜盯着，一举一动都得往上汇报。”
“就这当口，您动了公家的猪蹄，这是损害集体财产。
调查起来，还不得把您祖上八辈都翻出来晒晒？”
“您先别急着夸自家成分好。
糊弄外行人行，真到了要查个底儿掉的时候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”
傻柱听着他一条一条摆出来，倒来了兴致：“那你给说说，怎么个不是回事？”
武家孩子神色认真起来，声音压低了些：
“头一件，您这手艺，院里厂里谁不知道？谭家菜的传人。”
“谭家菜是什么来路？那是宫里传出来的东西。
您怎么跟人解释，一个三代雇农的家庭，会摆弄宫廷里的菜式？”
“要是再往上刨呢？”
“您‘傻柱’这外号怎么来的，全院老小都清楚。
是您七八岁上，跑去卖包子那会儿落下的。”
“您琢磨琢磨，那是什么年头？兵荒马乱的。
什么样的人家，在那时节不但吃得上包子，还能有余粮拿出去卖？”
“所以啊，您这三代雇农的底子，根本经不起细敲。”
“真要去了派出所，把事情闹大，一深究，准得露馅。”
武大强说得条理清晰。
他早就想过，傻柱那身“雇农”
的皮，保不齐是何大清当年使了银子、托了人情才糊弄上的。
这年月，身份就是护身符。
没了这层皮，傻柱哪能在红星轧钢厂那样的地方掌勺？
分厂那个南易，不也是祖传的宫廷菜手艺？以前家里还开着馆子。
就因为出身那点事，好好一个大厨，首接被撸下去扫旱厕了。
后来要不是靠着实在过硬的本事，他连锅铲都摸不着。
* * *
傻柱听着，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冻住，神色越来越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脊梁。
酒精滑过喉咙时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他盯着桌上那摊油渍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，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瘪了下去。
食堂里人人都怕他，院里那个姓许的见了他就躲——凭的是什么？不就是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三代贫农么。
倘若这层壳被揭穿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你少胡扯。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干巴巴的，“我这成分是上头敲过章的，能有什么问题？”
站在对面的年轻人只是耸了耸肩。
“章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万一查实了当初是作假，再加上挪用公家财物这条……”
尾音拖长了，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刺人。
他感到后背渗出冷汗。
如果真走到那一步，结局恐怕不是蹲几年就能了事的。
或许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。
“您慢慢琢磨吧，单子我先带走了。”
年轻人抽走那张皱巴巴的纸片，转身消失在门外。
该点的己经点透了，要是这位还非要往火坑里跳，那也只能另寻他路。
其实那些推测多半是虚张声势——定下来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** ？但眼下这口锅实在太沉，压上去的可能是命。
他不傻，总该会掂量。
接下来，只需等着看事情往哪边倒。
烈酒烧得胃里发烫。
他开始翻捡记忆深处的碎片。
童年里似乎没有泥土的气息，没有耕牛与犁耙。
谭家菜——那套讲究的官府菜谱，怎么可能是地里刨食的人家传下来的？
所谓“海八珍”
，燕窝、鱼翅、 ** 、海参……每一样都得用高汤慢慢煨透。
这样的手艺，说是贫农祖传的，连他自己听着都心虚。
说不定真是父亲当年使了钱、托了门路才换来的身份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。
替那小子顶罪，弄不好要把自己填进去。
而那孩子就算最糟也不过关几年——毕竟根正苗红，母亲和祖母都是地里长大的。
可他呢？万一被揪出来……
越想，骨头缝里越凉。
这锅不能背。
就算再想帮那个女人，再想把那孩子弄出来，终究还是怕死。
怕那颗从枪管里射出来的东西。
傻柱那张脸皱得像块抹布。
他先前应承过秦淮茹，要替棒梗扛下那桩事，眼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要不……明天先避一避风头？
夜色渐深，秦淮茹却睡得格外沉。
她盘算着，有傻柱在前头顶着，自家儿子棒梗用不了两天就能回家。
晨光微露时，她起身弄了早饭，去敲隔壁的门，里头静悄悄的，没人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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