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大强的声音像铁钉敲在木板上,一句接一句扎得易忠海耳根发烫。
这位八级钳工平日里接触的领导不算少,心里那堵墙还没塌。
也许眼下这阵仗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他决定把话砸得更重些——个毛头小子加上个不识字的妇人,能懂什么?
“武家媳妇,”
易忠海板起脸,语调沉得像压了秤砣,“你家孩子也太没规矩了。
大人商量事情,哪有小辈插嘴的份?尊老这两个字,难道没人教过?”
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到底:“有些话我就首说了。
大强他父亲那件事,说到底是因为自己操作失误才掉下山崖的。
一辆货车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,公家的财产损毁成这样,里头该担什么责任……不用我多嘴了吧?”
“厂里没追究,还发了抚恤金,这己经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就算真让他顶岗进了运输队,你们觉得队里人会怎么看待弄坏国家财产的人的儿子?别到时候城里户口保不住,还得收拾包袱下乡,那可真是两头落空。”
软的不管用,易忠海索性撕开了那层纸。
周素芬听见这话,脸色霎时褪得发白。
她怕那些赔偿真会找上门来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。
目光慌慌张张转向儿子,仿佛那瘦高的身影忽然成了屋里唯一的柱子。
武大强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纸糊的老虎罢了,他心想。
这人不过是攥着最后那点指望,想用吓唬的招数压服他们。
母亲没念过书,容易慌神,可他不一样。
“现在谈的是我的工作,”
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“我怎么就不能开口?您这做派配得上让人敬重吗?”
“刚才那些话骗骗三岁孩子还行,想蒙我们家?窗户都没有。”
“我父亲是在岗位上牺牲的,明明白白。
就算没评上烈士,运输队也认定了是因公殉职。
我去顶岗,合情合理合法。”
“您这把年纪了,脸面总该顾着点吧?”
“为了您那点见不得光的打算,我父亲连命都搭进去了。
现在还要往他头上扣个损坏公家财产的帽子——您夜里睡得安稳吗?”
“别以为谁都不知道您盘算些什么。
哄我下乡,不就是想腾出岗位给棒梗,好让他躲过插队吗?”
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:运输队我去定了。
谁要在背后使绊子,我就去总厂找厂长。
厂里不管,我就跑区里。
区里不理,我就上市里。
倒要看看,您这位一大爷的手,能不能遮住这么多层天。”
易忠海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话。
武大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,声音响得整条过道都能听见。
易忠海脸上变了颜色。
刚才那几句来回,让他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少年。
什么时候起,这孩子变得这样难缠了?
那心思,那应对,根本不像个才十几岁的人。
他胃里有些发沉,开始觉得提议让棒梗顶掉武大强的位置,或许不是一步好棋。
这骨头太硬,搞不好会硌碎自己的牙。
“我们没了当家的,就活该被这样作践吗?”
周素芬手指绞着衣角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她没念过什么书,可人不糊涂。
武大强稍一点破,她立刻全明白了。
正这时,一个矮小的影子猛地从里屋冲出来。
咚的一声闷响,那影子结结实实撞在易忠海腹部。
易忠海“呃”
地哼了一声,踉跄着倒退,脚后跟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摔到了门外。
他捂着肚子干咳,半天没喘上气。
“谁欺负我家,我就跟谁拼了!”
武旭红攥紧两只小拳头,脸颊绷得紧紧的。
她只想守住这个家。
父亲不在了,哥哥和母亲是她全部的倚仗。
她才不管面前的人被称作几大爷,只要对家里不好,对哥哥不好,那就是坏人。
“武家媳妇,我这可全是替你们着想。”
易忠海撑着地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没了爹的孩子,再不好好管束,将来怕是要惹 ** 烦。
三岁看到老,现在这模样,往后还了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武大强,声音压低了:“有些话,最好烂在肚子里。
你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那眼神里带着刺,明明白白是警告。
武大强没接他的话。
易忠海在院里有声望,在厂里也受人敬重,但这些他都不在乎。
哄他下乡,连工作都要被人撬走——难道还要闷不吭声地认了?
他没那么好的脾气。
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,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了他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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