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结束的那天,没有凯旋的锣鼓,没有授勋的仪式,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。
林大山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抽完,烟蒂用脚碾灭,弯腰捡起来,揣进兜里。
这是多年的习惯,不留痕迹。
交接手续办完的那一刻,负责内勤的小年轻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崇敬,欲言又止。
林大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摆了摆手,转身出了门。
他不习惯被这样看着。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山脊渐渐过渡到低矮的丘陵、零星的农田、越来越密集的村舍。
林大山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,闭着眼睛,却没有睡着。
他耳边反复回响着昨晚通讯员转来的那通电话——首长亲自打来的,让他明天一早过去一趟。
首长的秘书在电话里特意补了一句:
“老林,首长说,不论你有什么想法,见面再谈。”
他想,他知道首长要说什么。他也不知道,自己该怎么回答。
首长的办公室在总参一座不显眼的老楼三层。林大山在这里汇报过无数次工作,对每一级台阶、每一扇门的朝向都了如指掌。
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,在门外立正,声音平稳地喊了声“报告”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暖气裹着淡淡的茶叶香扑面而来。首长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捧着个旧搪瓷缸子。
他没有穿军装外套,只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两鬓比年初见面时又白了些。
林大山走到办公桌前,站定。
“首长。”
首长转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只是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:
“坐吧。站着干什么,又不是汇报工作。”
林大山没坐。他依然站得笔首,双手垂在身侧,像过去那些年里每一次接受指令时那样。
首长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。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钝响。
“转业报告,”首长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压制了又压制、终究没完全压住的沉默。
“我收到了。”
林大山没有说话。
“组织部的意见也附在后面了。”首长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多年戎马生涯沉淀下来的锐利,却也有某种更复杂的、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“他们同意放人。”
林大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同意。”首长把这五个字咬得很重,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,又沉又硬。
“大山,你从入伍便跟着我,哪次任务不是你挑大梁?你这个节骨眼上走,你让我拿什么补你的缺?”
办公室里很静。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嗡鸣,窗外的天色灰白,把首长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。
林大山抬起眼,看向这位他追随的老上级。他看见首长眼角加深的皱纹,看见那件旧毛衣手肘处细密的织补痕迹,看见搪瓷缸里沉浮的茶叶梗。
他看见很多东西,但最清晰的是首长眼底那层极力压制、却终究没能完全藏住的东西——
那是不舍。
不是对一个得力下属、一个顺手工具的舍不得。
是对一个并肩二十一年、无数次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战友的不舍。
林大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首长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像砂纸摩擦过粗砺的木板,我手里该交接的,这三天都交接完了。小郑不错,能顶上。”
“小郑是小郑,你是你!”首长猛地提高了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,但话到嘴边,却又生生顿住。他看着林大山那张沉默的脸,看了很久,最终那恼火像泄了气的皮球,一点一点瘪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首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。
“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你媳妇……还是孩子?”
“没有。”林大山回答得很快,几乎是在抢话。他顿了顿,又放慢了语速,一字一字,像在雕琢一块粗粝的顽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这双握了十几年枪的手。指节粗大,虎口有经年的老茧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却藏着洗不净的、淡淡的火药残留。
“首长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任务数据,只有自己知道,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。
“仗打完了。朝鲜停战了,南边也消停了。现在国家要建设,要过日子。我没有仗打了。”
他抬起头,首视着首长的眼睛。
“可我自从参军后就很少回家,再不回去感觉儿女都快要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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