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报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
李雪莲正在教室上课,沈曼青站在讲台上讲商品流通的规律,声音不紧不慢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行行工整的板书。
她低头抄着笔记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——周末要不要回家一趟,弟弟上回托人带信来说想她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教室门被敲响了。传达室的老头探进半个脑袋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她身上:“李雪莲,有你电报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。
电报?
这年头,电报是顶顶要紧的事,寻常人家哪里舍得花钱发电报?
一封电报的钱够买好几斤白面了。李雪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墨水溅出来,洇湿了半页笔记。
她顾不上了,站起来,凳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。
沈曼青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她快去。
她几乎是跑着出了教室,脚步急促,裙摆在腿边甩得啪啪响。走廊很长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急促的鼓点。
传达室的老头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等着她。他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过来,她接住,手指在发抖。纸上只有西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有人用尽了力气才写出来的:
“弟被抓了。”
她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弟被抓了?铁柱?铁柱怎么了?他不是在家好好待着吗?怎么会……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,像是秋天的落叶,随时都会碎掉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热辣辣的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“同志,电报是从哪儿来的?”她的声音发颤,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老头看了看底单:“通县,城关镇。”
通县。那是他们县城。铁柱去县城了?他去县城干什么?他不是应该在家帮着爹干农活吗?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,各种念头搅在一起,理不清。她没有再问,转身就往宿舍跑。书包来不及收拾了,课本来不及带了,只抓了枕头底下那点攒了很久的钱——几张毛票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块旧手帕包着,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——塞进兜里。
她跑出校门,跑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,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她什么也听不见。跑到汽车站,跳上一辆往通县去的车。
车上人挤人,过道里站满了,空气混浊,混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。
她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,晃得东倒西歪,一只手死死抓着吊环,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电报。
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:铁柱,铁柱怎么了?
从北京到通县,坐车要两个多钟头。这两个多钟头,像是过了两年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村庄、树,一茬一茬地往后退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爹妈在地里干活,从早到晚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她在家里带弟弟。
铁柱那时候才三西岁,走路还不稳,跌跌撞撞的,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,两条腿软绵绵的,随时要倒。
她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扯着她的衣角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“姐,姐”。有一回她去井边打水,他跟在后面,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井口栽去。她吓得魂都没了,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两个人都摔在地上。她抱着他哭了半天,眼泪糊了一脸。
他倒好,咧着嘴笑,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,说“姐,我没事”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让他离开自己半步,连上厕所都背着他。
后来她考上了中专,来了北京。临走那天,铁柱站在村口,眼睛红红的,像只兔子,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她说“姐放假就回来”,他不说话,只是扯着她的衣角不放,扯得指节都泛白了。她掰开他的手,上了车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用袖子使劲擦,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现在,他出事了。
车到通县的时候,己经是傍晚了。天灰蒙蒙的,铅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砸下来。
风更大了,卷着尘土和枯叶,打在脸上生疼。她下了车,腿有些软,膝盖发酸,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。
她问了好几个人,才找到城关派出所。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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