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莲拽着李铁柱出了派出所，一首走出那条巷子，拐到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，才松开手。她的手还在抖，不是气的，是后怕。
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，掌心里全是汗，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子红得发紫，半天消不下去。
李铁柱站在她面前，垂着头，缩着肩膀，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皱巴巴的，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。
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，被风一吹，干成一道一道的白印子，跟地图似的。眼睛肿得跟桃似的，眯成一条缝，从缝里偷看她的脸色。
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层白皮，他想舔又不敢舔，就那么干着。他这副样子，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鸡崽，又可怜又招人嫌。
李雪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没说话，胸口还堵着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，憋得她胃疼。
她想着刚才在派出所里，那个警察说的话——“那个姑娘的爸爸是处长。”
处长。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，压在她心上，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间屋子里，穿着这双半旧的布鞋，鞋面上沾着从北京带来的灰尘，站在那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面前，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，值班警察弯下去的腰，那张堆满笑的脸。她想起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，他那双沉得像深井的眼睛，他那张与林川极像的脸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：
“铁柱，你知不知道，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？”
李铁柱不吭声，头垂得更低了，下巴快戳到胸口。他的肩膀缩着，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，脚趾在鞋里抠着地，鞋面上那个破洞又大了些。
“人家姑娘的爸爸是处长。处长，你懂不懂？就是你把人得罪了，人家一句话，就能把你关进去，关个十年八年，你信不信？”
她的声音发颤，不是吓唬他，是真的怕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怕什么，是怕弟弟真的被关进去，还是怕那种被人捏在手心里、连口气都喘不上来的感觉。
李铁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是有话堵在那儿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李雪莲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，心里的火又窜上来。
她想起自己从学校跑出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带，就抓了那点攒了很久的钱。想起在车上那两个多钟头，她靠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地一茬一茬往后退，脑子里全是铁柱小时候的样子——三西岁，走路还不稳，跌跌撞撞跟在她后面，扯着她的衣角喊“姐，姐”。
想起自己考上中专临走那天，他站在村口，眼睛红红的，嘴撅得能挂油瓶，扯着她的衣角不放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，但她忍住了。她使劲咬着嘴唇，把那点酸热憋回去，声音硬邦邦的：
“你知不知道，咱家是农村的。咱爸种地，咱妈有病，咱家什么都没有。你在村里胡闹，爹能护着你，打你一顿就完了。
可这是城里，你惹了不该惹的人，谁能护你？你姐我？我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李铁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啪嗒啪嗒的，砸在鞋面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。他用袖子使劲擦，越擦越花，脸上一道一道的，袖子湿了一大片。他哽咽着说：
“姐，我错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看她好看，想跟她说句话。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李雪莲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的火慢慢下去了，只剩下疲惫。她叹了口气，声音软了些：
“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。是咱没有那个资格。你记住，在城里，看见好看的姑娘，别上去搭话。人家不理你，你就走。别拦着人家，别碰人家。咱惹不起。”
李铁柱使劲点头，点得脖子都快断了。他抬起袖子又擦了一把脸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，他也不嫌脏。
警察从派出所里出来，看了他们一眼，走过来。
他的步子不紧不慢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哒，哒，哒。李雪莲的心又提起来了，下意识地把铁柱往身后拉了拉。
警察站在他们面前，看了李铁柱一眼。李铁柱缩在他姐身后，头都不敢抬。警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，只是叹了口气，语气比刚才在屋里平和了不少：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这次就算了，下回注意。你这个弟弟，我看也不像坏人，就是不懂事。农村来的，没见过世面，看见好看的姑娘走不动道，可以理解。但得记住，城里不比村里，有些事不能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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