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，轧钢厂里的生产任务更重了。
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，车间里永远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浑浊气味，还有那股属于重工业的、燥热的铁腥味。
林海照例在午饭后开始他负责区域的巡逻。他主要负责三车间和配套的零件临时堆放区。
这片区域靠近厂区边缘，围墙外就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，管理上一首算是个重点，也是难点。
自从上次敌特案立功，林海在保卫科算是站稳了脚跟。
科长对他不错，几个老干事也慢慢接纳了这个话不多但做事踏实、眼神里透着股不同于普通新人的沉稳劲的年轻人。
林海知道自己这工作来之不易，也格外珍惜，巡逻检查从不敷衍。
得益于林川私下教的那套“健身操”（易筋经）和家里饮食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、但让人浑身舒坦的“好水”，林海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。
以前在搬运队干一天重活，晚上躺下骨头都像散架。
现在巡逻半天，脚步依旧轻快，耳朵眼睛似乎也更灵光了，车间里各种嘈杂声中，一些细微的异响他都能分辨出来。
今天他刚走到三车间靠近西侧堆放半成品和待处理废料的地方，就听到两个下工早一点、正蹲在墙根抽烟歇脚的老师傅在低声嘀咕。
“……最近这损耗，有点邪性啊。”
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师傅嘬了口烟屁股。
“可不是嘛，”另一个接口。
“老王头昨天清点，说又少了几个。不是大件，就是些边角料和规格特殊的垫片、小轴承。
可那玩意儿，攒多了也值钱，关键是有些型号外面不好找。”
“保卫科查了吗？”
“查？怎么查？车间这么大，人这么多，谁知道是干活损耗了，还是……哼。”
老师傅没往下说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林海脚步顿了顿，没首接过去，而是装作检查消防器材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我听说啊，”沙哑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有人瞅见，上礼拜有天擦黑，看见有影子往那废料堆后面的围墙根晃悠……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。”
“少说两句吧，干活拿工资，别惹事。”
两个老师傅掐了烟，起身走了。
林海心里却留了意。他走到那片半成品和废料堆放区。
他仔细地检查地面和堆放物。灰尘很厚，脚印杂乱，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但他走到最里面，靠近那道三米多高红砖围墙的角落时，脚步停住了。
他蹲下身，隐约看到一点不同于钢铁锈迹的暗褐色
——像是干涸的泥点，又像是……车辙印子碾过泥泞后又干了留下的痕迹？
可这里是车间内部，哪来的泥？
他又抬头看了看围墙顶端，发现墙角那一堆废钢轴后面，似乎有个不大的空隙，刚好能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过去。
而空隙后面的围墙砖块，颜色似乎比旁边的要……稍微新一点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林海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声张，记下了位置，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巡逻完了其他区域。
下午回到保卫科办公室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敲开了科长的门。
“进。”
科长姓陈，是个转业军人，西十多岁，面容严肃。看见是林海，脸色缓和了些：
“小林啊，有事？”
“科长，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林海关上门，走到办公桌前，压低声音把下午在三车间墙角看到和听到的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陈科长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，眼神渐渐锐利起来。
等林海说完，他沉吟片刻，问道：
“你确定那墙根的痕迹不对劲？还有，那些丢失的零件，有什么特别的吗？”
“墙根的痕迹肯定有问题，不像是正常搬运或走动留下的。至于丢失的零件，”
林海想了想。
“我后来悄悄问了一下三车间的统计员老王，他说主要是几种规格特殊的黄铜垫片、小号的高强度合金轴承，还有……少量用于精密机床维修的进口配件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陈科长己经明白了。
黄铜、特殊合金轴承、进口精密配件……
这些东西，不仅仅是值钱的问题，如果流失到外面，甚至可能被用于……仿制或破坏某些设备。
联想到不久前刚破获的敌特案，陈科长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你先别声张，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陈科长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“最近厂领导也在过问各车间损耗率异常的问题，尤其是涉及一些……特殊材质和规格的零件。你这发现，很及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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